三月初四，乔公馆的下人天还未亮便在正门前垂首候立。乔家一直住在寺里理佛的老太太今日便要回公馆。乔家的人早在上个月便开始着手准备，不敢有丝毫懈怠。

年轻的guan事陈浮zuo事极为稳重，有条不紊安排下人一步步行事。各位主子祭祖所用的东西已经尽数采买完毕，公馆的陈饰已然装扮，清明前后的素斋也安排妥帖，乔家旁支居住的后湖旧居清理干净，只等主子入住。

老太太居住的福寿院更是不敢怠慢，上旬就里里外外打扫一通。所有的家ju装饰要统统换成最时兴的样式，但依旧得找旧派的老师傅定zuo，等送过来后再点着檀香日夜熏就。

院里稍微枯萎些的hua草也要搬走，另买一批开得正鲜的送过来。老太太信佛，每日礼佛用ju不可断，从福兴寺请回来的玉观音也要派专人供奉打理……

陈浮在脑海里又再过一遍liu程，自认没有差错，甚至比上一任guan事安排得更好后，站的更加板正些，两yan专注盯着前方。

风里送来一阵桃hua的清香，坐在檀木椅上的二nainai睡意惺忪，被懒洋洋的早chun熏风挠了一下hou咙，不禁困乏地打了一个哈气儿。

少年今日shen穿一袭月白se云纹鹤羽长袍，质地jing1良，袖口上的祥云刺绣jing1mei别致，是公馆里的guan事前些日子特意派人送来二院的。

江怀玉一早便被小桃从床上薅起来打扮。天都是黑漆漆的，还渗着早chun的凉意，连两个小纸人都缩在被子里瞪着迷糊的黑豆yan睛，不解地望向小桃。

小桃点燃床柜上的烛火，一面伺候二nainai穿衣，一面缓缓向主子解释。乔家老太太虽御下不严，但最重规矩。今早府里所有人都要an时辰在正门chu1候着，二nainai初次拜见更要仔细，不能在老太太跟前失了礼数。

说是最重规矩，结果乔家一大家子人在正门前从巳初等到巳正，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江怀玉pigu都坐疼了——也没在大路上见到半个人影。少年暗自腹诽，果然又是个只guan自己舒心，半点不为别人考虑的主儿。

规矩，这里的人总是嘴上念叨着规矩，落到自己tou上又成了另外一回事。他江家就没有这么多恶心人的规矩。

江怀玉的目光无聊地luan瞟，忽的瞥到前方主位上闭目养神的乔ting彦，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半搭在青瓷杯盖上，茶烟徐徐升空，男人chu众的面容半遮在氤氲水汽里。

乔ting彦今日一袭墨se长袍，金线绣边华贵典雅，龙张五爪、畅游祥云的暗纹显chu上位者凛然不容侵犯的气势。可谁又知dao，在乔家家主墨se的衣袖之下，隐藏着无数丑陋如蜈蚣的shen红疤痕。

纵然等了这么久，活阎王连眉tou都没有皱一下，耐xing极好。果然是个合格的“资本家”，喜怒不形于se。真是擅长演戏，他就不信男人心里没有半点不耐烦，江怀玉不屑地腹诽。

乔宗炎的位置就在乔ting彦左侧，男人懒懒散散翘着二郎tui，手臂搭在檀木扶手椅上，手指不耐烦地轻轻敲击扶手。他的眉toujin皱，嘴ba抿起，显然没有自家大哥那般沉稳。

捕捉到少年有意无意朝这边飘来的目光，乔宗炎还以为是小玉儿是专程瞧自己的，心里不由窃喜。

男人chun角勾起一个弧度，转tou安抚xing地朝少年眨眨yan睛。心dao小玉儿不要着急，他今日就会在老太太跟前给小玉儿讨个名分。清明之后，他乔宗炎就要堂堂正正娶江怀玉过门。

然而乔家二nainai半点也没领会到三爷的心思，江怀玉扭tou躲开男人的眉目传情，不知是恼怒还是羞怯的红yun涌上两颊。一点都不正经，大ting广众之下就敢这么明显，也不怕府里的人说闲话。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大路尽tou终于传来ma车碾在地上的车轱辘声。悄悄打瞌睡的下人浑shen一震，知dao主子来了，赶jinting直腰板qiang打起jing1神。

ma车转过拐dao，老太太的车队终于停在公馆正门前，华贵的ma车后面还跟着一群衣着鲜艳的下人。

乔ting彦和乔宗炎都起shen迎接，江怀玉也跟着站起来。

排场还ting大，少年睁着圆圆的杏yan好奇地张望，只见从后面的下人堆里跑chu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手脚麻利地搬来个盖着ruan垫的矮凳子，放在ma车前。

男子放好后立即踏着小碎步赶jin让chu位子，拖长声调叫上一嗓子：“乔公馆到，恭迎老太太下轿！”乔家的下人乌拉拉跟着下跪磕tou，高呼恭迎老太太。

不知dao的还以为是慈禧太后回gong，大清都亡了好长时间。江怀玉yan睛一chou，那轿子里先是探chu一双保养得当的手，虚虚搭在中年男子手背上，接着便踏chu来一位姿态优雅的贵妇人。

贵妇人年逾七十，看起来依旧神采奕奕。妇人面容平和，举止端庄，shen着祥云松鹤纹样的清人旗装，半白的tou发an着旧式贵妇的样式梳在脑后，发上只cha着几只略显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