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是凄风苦雨，我也不会离你而去。当世界向你微笑，我就在你的泪光里。」

——《共和国之恋》

我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安贞医院。

我的任务是给那些老科学家老艺术家拍摄照片，作为国庆一百周年献礼片的素材。一开始，我不知dao他也在这儿，在这儿，保外就医。

我是在拍摄第二天才知dao这件事的。彼时，我小心翼翼地穿过干bu病房的走廊，生怕搞chu一点儿动静，却还是被护士长拦住了，“你别往里去。”

为什么？我很好奇。护士长无奈地摇摇tou，“你们小姑娘看来是都不知dao这些事了……当年他的案子也算是举国震动啊。”她挑起我的求知yu却不说完，叹息着翩然而去。

一个照顾他的小护士悄悄告诉我，他是开国元勋之后，也是被判chu1无期徒刑、到现在也不曾认罪的罪犯。

我很迷惑。我在搜索引擎中输入他的名字，也只看到他的履历——某某年任某某职务，某某年不再兼任某某职务，某某年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

“我妈妈很喜huan他。”小护士小声说，“我妈妈知dao他在我们医院，好几次都想偷偷跑来看他，最后都没来。她说，不能打扰他。”

我更迷惑了，“他们都说，他不是好人……”小护士摇摇tou，“我也是这么和我妈妈说的，她说我什么都不懂。”

“那你觉得……他是个什么人呢?”

“我?我不知dao……他脾气ting好，之前字也写得不错，但是现在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我不知dao因为什么，心里一阵阵chou痛。我背着护士长隔着一层门看了病房里安静昏睡的他一yan，便匆匆跑开了。

也许我会一直都搞不明白这些事。不过这没关系，我依旧zuo我的献礼片。

我调了之前每次庆典的影像资料观mo。看到2009年，国庆六十周年阅兵时，我发现天安门城楼上的一个shen影，猛地摁了暂停键。

那应该就是他。是不是他?我又回tou去查资料。原来那年他还是中央政治局委员，那年他六十岁。

他竟然还是共和国的同龄人……

可真不像啊。那时的他，英俊、tingba，回想那个时候小护士妈妈的年纪，正是chun心萌动的时候，便觉得她喜huan他……好像一点儿都不奇怪了。

“我想问问阿姨……”我对小护士说，“他当年zuo了什么。”

阿姨xing格温和，笑的时候yan角有温柔的纹路，提起他时那纹路里就蓄满了亮晶晶的泪水。

她说，“他zuo的很多事……早就没有痕迹了。”

我说，“我想去看看。”

海滨的城市依旧保持着半个世纪前的城市规划格局，“是老市长的手笔”，老人们和我说。我站在历经沧桑的星海广场上，拿chu一张拍摄在新年之夜的照片。照片里，绚烂的烟hua绽放在高大华丽的华表之上，两者在墨蓝的天空中互相映衬着，画一般浪漫艳丽。

现在，这里空空dangdang平平坦坦，海风chui过，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其实也不是不好。我an下快门。

在市中心解放碑下共同跨年的活动也延续了将近半个世纪。曾经的市委书记亲自来到这里陪市民们倒数计时、亲自送上新年祝福，也依然是老一辈人口中的佳话。如今，这里平日的繁华热闹也丝毫不输当年的新年时刻。

他如果知dao了，也一定会高兴。我这样想着，就继续拍了下去。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zuo这些呢。

历史课本上写，1949年，是属于他父辈的胜利年。1949年，华北大地还未迎来chun天，就是一片沸腾的红se。1949年，他来到这个世界。

现在是2049年。

整整一百年啊。彼时不懂事的孩童，如今是毫不夸张的，风烛残年。

他也曾站在荣耀的巅峰，享受共和国元勋之子的shen份带来的zhongzhong特权。他也曾跌落谷底，成为落魄的阶下囚。

如今，他却大概只剩下一个shen份，共和国的同龄人。

我请小护士把照片带给他。

“这不好吧……”她有些迟疑，“他毕竟……”

“没什么不好的，这是我个人送给他的礼wu。让他看看他爱的国家现在是什么样子，也不算违反规定吧。”

她点点tou，翻了翻那些照片，“这些地方……不知dao他还记不记得了。”

我笑了笑，“虽然我还是不怎么了解他……但我觉得，他会记得的。”

几天之后，我被允许去病房探视。

我蹲在窗前的lun椅旁，仰起脸来看着神se安详的老人。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谢谢你。”

“不，要谢谢您。从您shen上，我才觉得了解了共和国的历史。”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斑点，yan泪一点一滴落在地板上，半晌，我抬起tou，向后退了两步。

我举起相机，隔着镜tou仿佛看见了好多年之前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他，依旧是神采奕奕，而广场上，是和今天一样的hua团锦簇。

我han泪笑dao，

“我为您拍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