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书存睁开晴，对着窗外的光神。他想着那个纯粹憨直的笑容，想着他说“我羡慕你”，想着自己缺席的会议上，年轻人映在河里的，期待又忧郁的脸。

白相远忽然变得急切，未等他作何反应就径直说下去，“书存同志，跟白区不白区没关系……我只是，很羡慕你。”

——很羡慕你。

1966年，薄书存“六十一人叛徒案”。

他只是淡淡：相远同志，我知我们白区的，不比你们老据地的、军队的有威望。胡服同志哪里重我，不过看在我得还过得去的份上，让我继续罢了。

“炉火纯青”啊“炉火纯青”，你在西柏坡为没见到我失望，我却是多么耿耿于怀那个“年轻有为”。你小小年纪便是“习主席”，陕北经历将是你一生的亮。而我，却摆脱不了当年为了狱违心认罪的影。

我真想对他说，“我也羡慕你。”

白相远松开他，忽然笑了，笑声虽低，却很清晰，“书存同志，我死的时候，你会哭吗？”

1962年，白相远“反党案”。

白相远扶住薄书存的手臂，在他耳边轻声说。

1979年，薄书存平反。

说完，他向前走去。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炉火纯青”？

薄书存凝视着他，读着他的表情，想读岀一编造虚假。有恍惚，有吃心。

——相远同志去世了。

“书存同志，别伤心。”

——书存同志，我死的时候，你会哭吗？

薄书存落下最后一笔，终于让那泪，也落了下来。

“不，现在他已经炉火纯青。”

白相远去世后四小时，习家亲属就收到了薄书存的悼词。远平走过来，拿起那纸，微微怔忡。

书存同志，你要记着，除了林育容和王张江姚，我们都是好人。我们，从无派别之分。忘掉你是刘胡服的将，忘掉我是彭石穿的搭档。一切，都宜不宜细。

薄书存拿起笔，在纸上，一笔笔地，写下悼词。

“悼”字边落了一小块渍，如一朵，颜浅淡的梅。

还是白相远主政西北的时候，他走香书屋，静候泽东批完手中那份报告。那报告的落款，便是白相远。

哭胡服同志吗?不，他都平反了，还想要什么。哭你自己吗？你都活着平反了，还想要什么？

炉火纯青。

白相远看着他鬓边星星的灰，微不可闻地叹气：

看着他纯粹憨直的笑客，薄书存几乎要维持不住面上的矜持。

1980年，白相远平反。

薄书存肩膀微微一动，“我明白。”

——惊闻“炉火纯青”同志不幸逝世，表哀悼。

薄书存抬看他，“胡服同志死了这么多年，他平反了，我是兴，没有伤心。”

“书存同志，我们还好好活着呢。”

薄书存以为，“炉火纯青”不会羡慕自己，以为“炉火纯青”不会着那样纯粹憨直的笑容，说羡慕自己。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七届二中全会，你因为工作忙没来。没见到你，我当时很失望。”

“谢谢你。”他轻声说，看到白相远愕然的表情，又：谢谢你羡慕我，其实，我没那么。

白相远接着解释。他的语气，恰如当年西柏坡过的风，“我一直羡慕你。七届二中全会……”

——书存同志，我死的时候，你会哭吗？

Fin.

薄书存一愣，而后一哂，“胡说什么？”

书存同志，我终于等到这一天。在堂皇的史书里，我们将是毫无隔阂的战友。我们依靠的人都已故去，未来的一切，要靠我们开启。所以——

1980年10月，刘胡服平反。

薄书存沉一声，说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印象，“年轻有为。”泽东在那份报告上画完最后一个圈，拾，似笑非笑：

泽东发现他来了，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白相远这同志怎么样？

白相远，你是真心，还是演戏？我是该冷笑，还是受若惊？

1978年，彭石穿平反。

我才羡慕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参加过刘胡服的追悼会，白相远发现薄书存在悄悄拭去角的泪。他的嘴角弯一个薄凉的弧度一—书存同志，你哭什么呢。

又在华北，才可以不放权。他以为好相与的“年轻有为”，原来未曾谋面，就已与他有了嫌隙——他是彭石穿的好搭档，自己是刘胡服的好助手，谁能瞧得起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