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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来了一张喝茶用的小几,架在榻上好方便阅卷书写。
这时,外头一阵叩门声起,韩非应了,而后房门打开,是墨家的侍者送了晚餐来。
韩非同侍者道了谢,待人走后打开餐盒,却是微微一滞,只见漆黑的盖上不知怎的沾了点浮灰,若不细看倒也不易察觉。
韩非看了那个沾灰的角落片刻,继而并指将朝略微凸起的盒盖顶部一拭,指面抬起时却不见有什么灰尘。
若只是久置积灰,没道理只沾了一个角落。
他的心头动了动,干脆将那送来的食盒搁到了一边,执起笔重新在竹简上书写。
有好一会,客室内静得落针可闻,韩非写完了一段,提笔润了润墨,一面头也不抬道:“饭都凉了,你打算看多久?”
卫庄在收到传信的那一刻便动身来了机关城,他手上本就有当时上回攻城时用的机关城图纸,加上黑麒麟当时有意留在客房的机关木鸟,倒是不怎么费力的来到了韩非的房前。
然而卫庄来的匆匆,可真到了那扇门前,忽又有些怯步一般,这或是某种近乡情怯。
回首这几日,卫庄有时甚至无法清晰地想起他究竟如何度过,因为自他送韩非到机关城下后地每时每刻似乎都差不多——差不多的度日如年。
每每他闭上眼,总能想起韩非满身是血倒在他怀中的那一幕,卫庄一路来见过无数尸体和鲜血,可他却觉得没有哪次的鲜血像那回一般刺目,好像要扎伤他的双目一般。
他无比不愿再见到那一幕,可偏偏却总要一遍又一遍地想起,反复的痛感并没有叫他麻木,于是这件事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某种自我惩戒。
卫庄甚至不知道韩非是否还愿见到他。
一道阴影从地板上划过,韩非甚至没听到落地的声响,他身侧就已立了一人。
韩非对此没说什么,连个眼神也欠奉,只低头继续写他的东西,下一刻,他手上的毛笔却突然被人握住——
韩非注意到对方握的是他的笔,而不是手腕,才要开口,有人已经先他一步:“我错了。”
说完这句,卫庄便重新松开了手,韩非瞥了眼几上的竹简,只见最后一笔歪了,拖出长长一撇,在整洁的简书上显得不伦不类。
韩非的神色没什么变化,抬手润了润笔:“那你说说,错哪儿了?”
卫庄察觉到他的冷淡,那只还悬着的手有些泄气般垂落了下去:“我……那时……没控制住。”
他鲜少将话说的磕绊,韩非的眉梢一动,他原本是想同卫庄谈谈和张良合起伙来谎称荀子有请这件事,不料对方一开口说的都是些什么?
“没控制住,”韩非顺着卫庄的话头又讲了一次,他有意放慢了语气,这话说出来,倒像是几多玩味一般,“倒是奇了。”
他说归说,手上笔锋却不停,卫庄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上去瞄了一眼,却见韩非这回哪里还是在写字,自那歪斜的一笔起,竟在剩下的半卷竹简上画起了一只王八。
韩非察觉到卫庄的目光,也不避讳,直言道:“你看这画如何?”
卫庄:“……”他绞尽脑汁,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像样的,“惟妙惟肖。”
韩非没搭腔,兀自将那王八的尾巴画完了,抬起笔,又折回去朝它脑门上添了一笔,卫庄几乎是屏息看着他画,就见又两笔之后,那王八脑门上赫然一个工整的“卫”字!
韩非这会儿终于看了卫庄一眼:“现在呢?”
这下傻子都能看出他在指桑骂槐,卫庄沉默了片刻:“你要是想罚,便罚吧,”他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得平静,“无论什么,我都接受。”
这是卫庄的肺腑之言,他来时,或者更早些,在清晰地看见韩非胸前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剑伤时就想好了,不管最后韩非提出怎样的要求,他都会欣然接受,因为这就是他应得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