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岸光短促地说，目光里一瞬间简直要露出狠厉。他趴在钢筋混凝土崎岖的灰白围墙上，天外是清透的靛蓝，一个文学和爱情的场景。

“你去年末GALA吗？”安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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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但你别来。很尴尬的活动，还有领导讲话、已经内定的抽奖什么的。”楼岸光撇了撇嘴，道。心绪被按回现实，起身回屋了。

新年后一年一度的GALA如期在大剧场举办。这活动约等于大剧场年会，唱一些喜闻乐见的唱段给领导们取乐，抽奖一些票给花钱多的vvip观众和领导亲属，开开明年发布会。楼岸光当过一段时间剧场的签约演员，本科刚毕业怕自己饿死去找的工作，虽然跑路已久，但运营姐姐因此想让他当串场主持人，被他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作罢。GALA演出全程可以拍照录像，因此其实楼岸光连演出都不想来，结束了一个中剧场的戏SD时粉丝问岸光在GALA要唱什么呀，楼岸光依然笑眯眯，试图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说是很久没唱过的唱段哦，不过我开年要排新戏。因为寒假加周末，来的人稍微多点，楼岸光一一跟大家签完票根拍了照，最后朝粉丝们鞠躬然后白白叮嘱不要发到网上，也不知道能听进去几个人。楼岸光上了出租车，发愁起GALA，一度想毁约不去，又因为怕给别人添麻烦作罢。这种官方活动一点意思都没有，在台下的人根本没有准备着被你感染，而是一边看猴戏一边斟酌明年的审批和投资，这群掌握资源和权力的人其实都不经常看戏，对他们唱冷场是常有的事，一种形式的必要的任务，也就前艺术局局长上任之后才开始搞的，那位回首都之后新任可能觉得萧规曹随总不会错。

对于安广来说这种冷场更加熟悉，面对经纪公司、投资人、要把你看穿的选角导演，灰扑扑的试镜视频和商业活动上被玩弄的时刻，总是粉丝心头的刺。而对此种说法安广只是笑了一下，当你籍籍无名时体面真的重要吗？早已一跃成名的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拍摄已经结束，他正在卸妆，化妆室除了K没有别的工作人员。去年那场轰轰烈烈的cp双塌房的余震都已经消失殆尽，尤其对安广来说如此，他毕竟没有被真正地证实。安广随即挂上了一种营业的笑容，说今年的GALA我还是会去的，有很多学长姐上台。K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摇头。

去年，安广托人搞到了GALA的票，但从北京录音结束飞回去没赶上演出，只好跟朋友打了声招呼进了afterparty。穿过洁净优雅的酒店走廊，推开大包间的门，他一眼看到一抹猪肝红，几张大圆转桌上白色的桌布歪了，露出一角包浆的红桌面来，一个意味深长的权力的颜色。场子里烟雾缭绕酒气袭人，台面上只剩下残羹剩饭，成兰和老肯在小舞台上抢麦克风，都要唱那首最好听的Iwantsong，旁边两三个人围着钢琴一边说笑一边伴奏，红地毯沾了洒出来的啤酒红酒飞天茅台，空地里几个男男女女在跳舞，妆都还没卸，尚有一些菜的桌子围着几个人大声地聊天。他穿过去，被几个人拉住打了招呼，抬头发现了楼岸光的背影。他在远处抽烟，和一群白衬衫、黑西装、红领带的男人围在窗户前，两盆编织成篮子的富贵竹旁边，楼岸光穿着黑衬衫，一手拿烟，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掐那竹叶，突然爆出一声大笑，笑弯了腰，扶住旁边的男人的肩膀，带垫肩的西装。他靠在墙壁咯咯地笑，拿着烟的手撑在额头，而那个宽大的西装把他手里的烟抽走，从自己兜里拿出的白地红字的烟盒里拿出来新的一支，点好，重新塞进他的手里，然后把他的手拿下来，揉入掌心，摩挲。楼岸光微微抬着下巴，不知道和他说些什么，兴味盎然的样子。

安广的脚步顿住了。

一双动物。

昂贵的酒和廉价的唱腔里，他和他站在同一块红地毯上，而这条红地毯打起褶皱来，他看到他们迥然的过往，注定分叉的未来。

博士为什么一直不离开上海？上海有什么？他为什么又同意来北京了，北京有什么？以至于说，那在荒芜中长出的蔷薇由什么滋养呢？他没有认真翻阅的扉页里写了什么？安广陷入一种眩晕，喘不上气，松了松领带，后撤半步，忽然背后女演员溪溪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酒，见他脸色苍白，往他注目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说：“那边都是领导，室内抽烟你就忍忍吧。艺术局局长刚刚升官调任重回中央，特地回来参加这活动，就是博士旁边那个。”

安广再看过去，那些人齐齐整整地站在一块抽烟，楼岸光像每一个乖巧的小辈，给大家点烟，谁也没有触碰谁，刚才就像安广的幻觉。

“博士一人挑起和领导social的重任，特别牛，我们那些导演编剧都社恐得不行，别说找人批场地和宣传了，剧没因为说错话被卡都是万幸。”溪溪耸耸肩，跟他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