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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光抱着胳膊,勾起嘴角,道。
安广哑然。
镜头前的真情实感半真半假让人心里难逾尴尬,不像舞台上的表演假得纯粹假出美感,如果抓一个粉丝来安利,则安广在选秀里是学院派演唱家、美强惨追梦人,落泪起来梨花带雨拉郎频出,但此刻面对声乐课前助教、演戏层面的大前辈、见过他籍籍无名糊面汤一样的少年时期的学长、他潜意识里觉得会尖锐地讽刺自己的神秘博士,安广只觉得被打回了每一个音符都被质疑的音乐学院的课堂,像个学生,紧张又礼貌地说:“那个,我看了楼老师的戏,真的很动人,之前在机场遇到就想跟您打个招呼来着。”开场前似乎有一阵骚动,楼岸光了然,点了点头,掏出一盒白底红字的香烟,给自己点了一根。他们站在剧场楼下,寒风吹过一阵寂静,楼岸光无奈地开口:“还有事吗?”
“没有。”安广连忙摇头,又泄气一样耸了耸肩膀,自嘲,“没事,就是刚开了签售会,顺便过来看看。”
“签售会很累?”楼岸光咬着烟问。
“……有一点,因为要对应很多粉丝。”安广顿了顿,才开口。
“做偶像不就是这样的吗?”楼岸光不解,“她们愿意花钱来见你,你就认真服务呗,这钱你赚得不安心,有的是人想赚。”
安广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们时隔五年才再见,远没有熟到这个程度,但不巧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总有一见钟情的成分,你第一句就和他话里带刺地轻蔑,言辞的刺穿透了见第一面的寒暄,第三面的互相吹捧,第十面的好言相劝,第五十面的不欢而散,第一百面的急赤白脸,停在了离心尖三毫米的地方,哪怕五年不碰也仍然扎在那里,再想继续刺下去轻而易举。因此安广甚至心里开始变得轻松。
“楼老师这么擅长对应粉丝,为什么没有去做偶像呢?”安广松懈了肩膀,问。楼岸光扫了他一眼,这人读书的时候还有二两肉,上了几圈节目全都抖搂干净了,黑色高领毛衣衬着雪白的尖下巴,精致又苍白,穿上风衣薄薄一片,电视里看靓丽得不行,现实里实在瘦削。所以楼岸光随口说:“因为不想减肥。”
安广笑了,笑起来下巴尖埋进围巾,问要不要吃夜宵。酒过三巡末了楼岸光跟他说,来剧场试试,如果你觉得当偶像有时候没意思的话。
此事不久就是那部音乐剧的排练。这故事有个前摇,当时有位记不住名字的人气偶像歌手塌房,八卦群里话题九转十八弯到了音乐戏剧系出身的偶像安广身上,这群人挑刺说唱得有点飘啊也没正经演过戏天天拿学历说事,群聊消息跳出来的同时楼岸光收到了工作坊的邮件通知,他被这timing幽默到了,往群里打字:“那个安广马上就来我在的组了。”群里消息立刻刷屏:博士您千万别把聊天记录传出去我们会不会身败名裂就看您了!
演音乐剧是公司配合人设安排的,剧目是安广和经纪人对着剧本和行程选的,但突然知道楼岸光要演这戏没一点心理波动绝对是假的。安广纠结了半天,特地试了他的对手角色,脑子里已经想象到两个人手挽手跳爵士了,紧张兮兮地打开邮件,发现他们要演的是同一个人。一个艳丽一个狡黠,选角导演美其名曰让观众看到不一样的化学反应,或许也因为另一个男主敲定了楼岸光颇有人气的cp演员成兰,又或许那个角色戏份略少得罪不起安广的粉丝。楼对此无所谓,熟悉的演员排起来更痛快。小剧场的戏并不复杂,演员之间的互动效果更为重要,因此导演坐诊一样让一组一组的演员轮番上场,互相对戏甚至互换角色,不断地磨。秋日暖阳泼在排练厅,等待的时间楼岸光坐在角落的地板上画走位图,膝盖紧贴着成兰的大腿,两个人一言一语,有时候异口同声,然后相对笑起来。安广凑过去想和楼岸光搭话,成兰忽然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笑意未去,却带了点审视,内行人看外行人。
成兰道正好,刚才你那个情绪转折有点硬,让博士教教你。
楼岸光依然盘腿坐在地上,转着笔看布满批注的台本,头也不抬,笑说每个人演出不一样的感觉才有意思,可别学我。
安广觉得楼岸光只是更高级地骂了他,但并不气馁,盘腿坐在他对面,认真地说那学长教我吧。
教教你和教我的意味全然不同,“教教你”并非真心想告诉你什么真理,只是显露对你无知的轻慢,教我两个字却被安广念得诚挚万分,这孩子不会真觉得他能告诉他什么真理吧?等等,他不会已经把他从前什么不着调的话当作真理了吧?然而楼不知道,他说什么不是最重要的,他乜人一眼的风光,本身就是一种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