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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我回家过年,初三那天弟妹邀我到林叔叔家的果园摘橘子,和采鱼腥草回来喂猪吃。林叔叔是我们家难得能维持长年交情的朋友,但早已搬到宜兰。偌大的果园就荒成芒草林了!果园离家可是要翻过两重岭谷,我们三个孩子一早就背着袋子悄悄出发,也没顾虑到个中的危险,直到午後三点多才回到家。二哥首先看到我们说﹕「爸爸找不到你们,在生气了喔!」我们想既已平安回来了,没就事了!就和大家坐在老树下吃起橘子,爸爸大约是听到了我们的声音,站出篱笆外喊﹕「还不先来吃饭啊﹖饭还没吃就吃橘子!那条路已经多久没人走了!也不知道有什麽危险还去!」我赶快拉着弟妹去厨房。
妈妈告诉爸爸说,我常感冒,也在转大人了。当时爸爸只瞄我一眼,也没说什麽。隔天我便闻到中药味、酒味,我最不喜欢喝这种辣辣的补药,每次不是拖拖拉拉,就是偷偷的给妹妹喝,不曾想过这样一小碗,却要花爸妈多少的钱和工夫才能熬成的。有时我忘了去厨房盛,爸爸就捧来书房,因怕溢出来,斜着上身、弓腰、一屈一伸的缓慢移动脚,像捧什麽宝贝似的,小心地放在桌上,又轻轻的掩上门出去。
自我上高中後,因课业的关系不能通勤而寄宿在外。爸妈又念着我们会受委屈、也不自由,商量着在中和郊区买了一小间公寓。爸爸放假时就背着一堆的水果、青菜、猪r0U、蛋什麽的来。我念着他们太辛苦了,就劝他们﹕「这里离市场很近,到这里买就好了,何必提得那麽重﹖还要跟人挤车!」一副嫌恶的嘴脸。爸爸说﹕「家里自己的东西既新鲜又卫生,我想你们在外那麽久,一定很想吃些家里的东西。」「可是提一大堆,好像乡巴佬,很土耶!」爸爸的脸先是震惊,胀起微红,没一会儿就松成一脸的愧疚与抱歉的样子,好像亏欠了我们什麽似的。我无法T谅他们的辛苦,也未曾对家中的一切花过心思,轻忽他们心中的痛苦﹕他无法供子nV可以和人相b的家世和支援,自己也无奈的在宿命下,以生命相搏谋生。每次看到日渐佝偻的背影,和下工回来摊在摇椅微喘、瘫痪似的身子,我都觉得自己是个让爸爸用生命换取生活的凶手﹔是个罪人,像是个得了官名地位的人,突然不认那衣衫褴褛的家人。这种罪恶感和愧疚至今仍深藏,一直心痛着。
夕yAn把人的影子往後拉长了!供桌上摆着一双筷子、一碗饭、几盘菜,都是爸生前Ai吃的。不曾向父亲表示过任何感谢的言语或举动,总觉得时间还长着呢!然而谁料的到,父亲没留下半句交代――骤然离世了!常常,我会想到﹕父亲在最後的生Si挣扎,生起的念头是什麽﹖他有什麽罣碍的事﹖这个永远的「不知道」,让我一直觉得父亲是负气走的!这是我最遗憾,也最不能释怀的。竟然连父亲最後的心思,为人子nV的都不清楚!夕晖涂了满天,老树兀自顶着彩霞,好几群归鸟飞入树丛,老树是牠们的家,有他们的子nV,牠们的情。我从底下走过时,总会缅怀起老祖母以及先人的佑护﹔总忆起六十多季初夏的夜晚,在老树下扑流萤、捕蝉、扮家家酒、玩王一王二的故事﹔一千多个由父亲陪着回家的晚读日子﹔和七十二季春天外,孤独漂泊的岁月,一份由孤nV无所依托的Ai,与自责交杂的心情,一切事学着自个儿担当,学着跌倒後,忍泪、忍辱再挥泪、撩发、扬首,继续前进。虽然少了一个最亲Ai的依靠和惦记,有时会多了些妄自菲薄的自卑,虽然这个世界不再圆满,但那份恒久的牵系、深挚的关Ai与感恩是不会变更的,永远紧紧地拉着我、提携着我,化为更无远弗届的庇护。在浓密绿荫广袤下,我想我们总是沐浴在那份悲欣交集的可亲可敬的归属感里。
h昏终於在寂静的林中暗下来了!我踏着笃定的脚步,走经满是夜露的Sh草,一足一迹地随着妈妈走下山。回顾山谷的老家,又见那一伞的浓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