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
于父的主业是海产养殖。通俗来讲,就是个养鱼的。他懂技术,又肯钻营,没几年就把渔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多年积累赚了点小钱,因而在当地也算小有名气,多数人见了都得尊称一声“于老板”。
可惜于老板是个好商人,却绝对算不上好父亲。他对待水里的儿子有多细心谨慎,对家里的儿子就有多不上心。虽然从没短过孩子的吃穿,但也仅限于经济上的抚养——要知道于霁在还没有料理台高的年纪,就已经学会站在小板凳上给自己煎鸡蛋了。
因此成长这些年,除了邻居家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他还真没从什么地方找到过亲人的感觉。
左右酝酿不出什么睡意,于霁下床披了件外衣,慢吞吞踱到了屋外。
明照仍然在庭中入定,不言不语、不眠不休地,听见门枢转动的动静也不动声色,直到脚步声消失在左近,才转过脸去——眼睛倒还是合着的,问:“师兄睡不着么?”
于霁用脚尖扫出一小块净地坐下,双手抄袖哆哆嗦嗦地,应他:“其实你跟我也不用老闭着眼睛。”
这人白日里就一直拿眼皮示人,不过不知是不是枯荣道那些目不视物法门没修炼到家,还是在体术课上险些因掌握不好轻重、不慎伤了人时忍不住睁眼上前搀扶。不想对练的师弟被他那双招子看得连道谢也忘了,退避之间脚下没了方寸,摔得更惨了。
明照伸出的手僵持在半空,半晌才和那师弟齐声道:“抱歉。”
“我形容可怖,只恐惊扰师兄。”明照重新转向山外山,“还是谨慎为好。”
于霁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你跟那帮秃…大师住了这么多年,他们就教了你这个?”
托系统的福,他对对方先前的经历并不算陌生。然而前言说罢,既不笑人性子软,也不顺势说些什么“所有人视你如洪水猛兽我也绝不会畏惧”的鬼话。
只道:“我妹妹有一双和你一样的眼睛。不过她没有两个眼珠子,就是看人的时候那股专注劲儿像你。”
三言两语,果然叫明照重新睁开眼。
岁末的夜风总是很冷,刮过裸露的皮肤时不像风,像千万根针刺在最嫩的软肉上。于霁的声音却很暖和,是新茶上氤氲的白烟,裹着槐米一样细小的往事吹向人。茶烟般轻薄的香气里是他四岁才从嘴里蹦出个囫囵字的妹妹,不声不响蹲在楼外的小花园里,被问及在做什么时,指着爬行的蚁群,用稚嫩却没什么起伏的声音答非所问:“快下雨了。”
“她小时候很不爱说话的,同龄人找她聊天,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所以一直被周围的孩子排挤,只能跟在我屁股后头当小尾巴。直到现在我都搞不明白她到底是真的开蒙晚,还是太早慧,以至于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于霁呵口气搓了搓手,又不自觉地摸摸空荡荡的手腕——他曾经也有一条绳编的手链,是某年端午,关玲玲花光了当天的零用钱,在小学门外的流动摊上买的。
“令妹现在……”明照欲言又止。
于霁没作声。停云阁外只有松枝在风中招摇。
不知过去多久,于霁起身拍拍沾在衣衫上的雪粒子,回头冲人没什么感情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