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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后退役,自愿留在澎湖,开了一家小复印店,守着电台广播和旧地图过日子。他把儿子留在大陆,一留就是五十年。直到八七年两岸稍稍松动,试着寄信出去。
她爷爷早已去世,文思淼痛哭,断了联系。又过了七年,九十岁生日那年,他决定再试一次,写下那封信。
文思淼九十高龄,失联半世纪后再度来信,字迹歪斜,文笔却还带着旧日军人的倔强。他不为别的,只说:“盼一见儿孙”
不是道歉,也不乞怜,只是一句“盼一见儿孙”。她父亲那晚抽了整整两包烟。
“爸已经走了。”他说,“但我们能去。”
于是,他们离开了沈阳。
那个冬天后,他们开始办手续。三个月后,他们从大雪纷飞的沈阳出发,一路南下,穿过福建,再坐船到澎湖马公港。
她记得上岸时阳光刺眼,风咸得让人打喷嚏。
上岸那天,她穿着红色羽绒服,脸冻得通红,远远地看见码头上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背有点驼,眼里全是泪。手里提着一篮子温热的花生糖。
“青蒹,”他说,“你叫青蒹,对吧?我是你太爷爷。”
她那时不知怎么叫他,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张照片动了起来。
文思淼果真已衰老不堪。她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他们,话都没说出口,泪水先流了下来。她小时候怕他,因为他不笑,说话也慢。直到后来才懂,他不是冷,而是一生习惯了背对风声站立。
那一年来到澎湖,她睡在文思淼床边的小藤椅上,夜里听他说台湾初来乍到的故事,讲他背的枪、爬过的山、看过的尸体、印过的每一张身份证副本。
第二年冬天,文思淼安静地走了。去世时表情安详,想来是去了彼岸与旧时的妻儿团聚。火化那天,马公港整整有七个退伍老兵来送行,穿着旧军服,戴着白花,鞠了九次躬。
文昱一家人则是再也没有回沈阳,就在澎湖驻扎下来,一晃八年过去了。袁梅把太爷爷的复印店改造成了餐馆,苹果妈妈小食堂就这样诞生了。文昱则为了小餐馆开始跑运输,四处去台湾本岛进货。
她现在十八岁,身高已经超过母亲半个头,胸前发育得让人侧目,画作展到台北、北京、东京、纽约,可她仍然住在这个熟得像身体一部分的老房子里。
她的脚丫踩上水泥阶梯,脚底贴着那种有点粗糙、有点旧旧潮潮的地砖触感,每一层都像是一道记忆的门。
二楼,曾祖父生前的房间还在,老式推窗,藤椅落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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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是那间曾经的小书房,搬进来第一年,父亲给她铺了一张行军床,她和母亲、弟弟三个人挤在那边过了一个夏天。后来才分房,现在这间变成了弟弟文青竹的卧室,贴着篮球海报,塞满漫画书。
三楼,是爸妈的卧室,隔着一道走廊,她自己的房间在对面,阳台正对着巷口那棵老芒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