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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说得恳切有理,也觉得以慎重为妙。但坚持要让鼎华送他回苏州——范慕希是极淳厚也极能体贴人情的人,他不愿意让穷途末路的王锡爵,有仰面求人、受了屈辱的感觉,因而在礼数上格外用心,特地叫儿子送了表叔去,借以表明他非常尊重中表的亲谊。
当天就下了范家自备的画舫,范鼎华也不大理这位表叔,下了船就躺在铺上看他的古本《金瓶梅》。常熟到苏州,不足一日的水程,朝发而暮至,王锡爵却费踌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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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道理,自然要为范鼎华在家设榻。但这两年虽不至于穷得室如悬磬,而一切破旧粗糙的居室器用,实在不足以供这样一个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居住。想来想去,只有到家跟琴娘商量了再说。
正当范鼎华坐在王家客厅上,觉得什么都看不顺眼,预备起身告辞,并且打算着趁此一宵的工夫,到十里山塘去遍访勾栏,也不枉此苏州之行时,突然觉得眼前一亮,一颗意兴阑珊的心,立刻就往上一提,自觉生气勃勃,连这王家客厅也变成个很有趣的地方。
“琴娘,”王锡爵说,“来见范表哥!”
琴娘双眼微抬,就这一瞥之间,范鼎华仿佛发现了两颗光彩夺目的黑宝石。然而眨眼间想细看时,琴娘已经垂下眼去,一只小巧的手,重叠着按在婀娜的左腰上福了福,轻轻喊了声:“范表哥!”
“不敢当,不敢当!”范鼎华慌忙作揖还礼,双手高举,大起大落。等礼毕抬头,琴娘已经退到她父亲身后,正是烛光照不到的暗处。范鼎华望着她绰约的影子,只觉得云鬟雾鬓,仿佛九天云影中的董双成、许飞琼。
眼中惊艳,口中就忘了说话。琴娘却拉一拉她父亲的衣服,悄悄说了句:“爹,你请进来!”
“噢,好!”王锡爵转脸又说,“鼎华,你请稍坐一坐!”
“是!”范鼎华很快起身,恭敬地答道,“表叔、表妹请便!”
到家这片刻工夫,父女俩这是初次单独谈话。王锡爵以极兴奋的神情,匆匆说了此行收获,随着打开那一直不离身的包裹,将白花花两锭“圆丝”交了给女儿。
琴娘自然也高兴,但旋即双眉微蹙地说:“时候这么晚了,留客吃饭,什么东西都买不到;就买到了,现做也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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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到馆子里叫菜来吃。”
“那也得赶快,迟了,人家要熄火了。”琴娘回身找用人——郭祥已经去世,老胡妈还在,“快点,快点!到巷口元兴楼,叫他们配六菜一汤,菜要精致,价钱不论。”
“这是一件,”王锡爵又说,“还要留人家住,起码也得备一副干净被褥。”
“看样子是纨绔子弟,就有干净被褥,也未见得肯住。既然至亲,倒不如说老实话,不敢委屈他。”琴娘又说,“如果为了待客的诚意,爹不如今晚就陪他住在船上,明天送他开了船再回来。”
王锡爵想了想,点头答道:“这话也有道理,只好如此了。”
这一夜在船上,范鼎华通宵不曾闭眼,一闭眼,就是清清楚楚一个琴娘的影子在面前——说清楚,其实也不清楚,窄窄腰肢,纤纤素手,点漆双瞳和一头青丝,身上穿的剪裁得极俏恬的淡蓝竹布衫和头上戴的“一粒娇”的珠钗,无不清楚;不清楚的就是那张脸,美得不可方物,无以比拟,所以反而不容易留下明晰的印象了。
“总有一天捧着她那张俏脸,看它个够!”他在想,“我要问她:你为什么初见面就躲在暗处?你为什么不肯出来陪我吃饭?你是有心捉弄我,叫我心痒痒地为你废寝忘食?如今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于是到家第一天,他就向他父亲说:要娶王家的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