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屋里已听见人声，寒川刚一转，就听香娘声喝：「谁在外偷偷摸摸？爬来！」

两位调教师傅少时、与香娘同在穠艳凝香楼卖，若连他二人也不知，怕是无从探究。又想，依苏沉商所言，他与香娘足有二十六年不见，算来那时香娘尚不及豆蔻之年，顿时明了了甚麽。久宣心：「风尘中人此生最恨，莫过於良为娼。乾娘如此恨他，莫非当年、就是苏沉商将亲妹妹卖青楼？」转念却想，苏挽香且如此，苏折衣又是个甚麽情景？苏沉商总不至於……丧心病狂至极，竟将弟妹成双推火坑？

香娘说完，托额倚在桌上，眉又皱起来，缃尹知她撑，打发久宣先去打。久宣走院中，未到走廊，就见一人徐徐走来，却是寒川。寒川手里捧个木匣，神飞扬，久宣了然於心，忙上前住低声劝：「寒川，今日不是时候，你过几日再来见她。」寒川顿住问：「乾娘有恙？」久宣摇了摇、推了推他，：「我知你要甚麽，听我一言，改日再来。」寒川见他神凝重，遂也听从他意，颔首要走。

上去拥住，将人揽怀里，却也随着跌跪在地，只死死护住香娘，不教她磕碰半分。久宣吓了一，也连忙过去搀扶，缃尹席地而坐，先探鼻息，再掐人中，可算见香娘转醒。

方才那欺人气焰尽然散去，香娘无打采，索阖上双倚在缃尹肩前，缃尹着久宣扶他一把，将香娘拦腰抱起，代久宣回到楼里收拾，自顾先将人带回欣馆。楼中几个小厮已拿来笤帚清扫，久宣折返，吩咐众人休得声张，刚才一切事情，先不要与诸倌讲。

香娘指尖敲着桌面，心里打着算盘，思索片刻：「新楼开张，必然引人瞩目。丘梧不能在此之前就卖了，且容苏大风光几日，再用丘梧抢回风，我们才不吃亏。」

缃尹：「若要搬动东院人，西楼今空一间，是否应该、搬一个人过来？」香娘抬眸：「银杞与我提过，说他想要搬去。」久宣正要开劝说，却见香娘续：「但他与素相邻而居，恐怕不是好事。久宣，你寻个藉，与他说说。」久宣放下心来，连忙应「是」。

久宣惊：「难怪乾娘痛恨本名，从来不许人唤。」缃尹长叹，忽而问：「你可知、西楼从前也有名称，更有一幅匾额？」久宣：「有所耳闻。」缃尹：「我们初到此地之时，香娘见之生厌，早已摘了毁去，从前不知缘由，今才明白。窈斋、磬院、欣馆……而你所住那座楼，原叫商楼。」

缃尹轻轻摇，回：「从来只知有位苏二，哪怕在凝香楼时，也不曾听他二人提起过一位大哥，我等从未多想，只大哥早逝，世上惟余苏折衣与她兄妹俩。」

却不知究竟怎般恨怨，能使人连其名字也见不得。久宣续问：「师傅认识乾娘多年，可知她与那苏沉商究竟甚麽恩怨？」

诸多猜测，不过中捞月。一说起苏折衣，久宣有觉满不自在，刚要告辞回房，却听屋里香娘呼唤，只好又随缃尹内。香娘换了衣裙，恢复一贯淡漠，悠悠坐下，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沉静吩咐：「丘梧之事且放一放，缃尹，帘儿衚衕那位近日带回来罢，东院各间搬动则个，你二人好生分。」

如是无法，只好着过去，久宣夺过寒川手中木匣，寒川会意，便只在门探：「是我四在寻久宣，寻到此，扰了乾娘。乾娘莫要动气，我这就要回去。」

但看他眉皱，也是满心忧虑，久宣问：「师傅，方才我不在时，究竟发生甚麽？何以乾娘那般盛怒？」缃尹微有愠，冷冷答：「他们二人说了几句，不外讲是那院名字。」久宣诧：「院？那楼当真是……」缃尹颔首续：「後来那厮说：挽香怎麽不好？小妹难忘了，你那名儿，当年也是大哥取得。她听完後，看似毫无波澜，却转拿个瓶就往下砸。」

久宣诧异：「帘儿衚衕那位是谁？瑜哥儿麽？」香娘白他一懒得回答，缃尹则：「日前有人到窦老那卖儿，恰好香娘路过看中，找他要了过来。只是想着楼里无安置，那厮又满嘴鸟语，姑且放在那边，教瑜哥儿与他学学人话。」帘儿衚衕有家鸨公姓窦，一把年纪满脸邪，面目可憎，旁人都唤窦老。久宣则觉奇怪，问：「鸟语？」缃尹撇嘴：「好似是南雄府来的，是个广东人，音又扁又，一句话听不懂九个字。」

再三嘱咐过後，久宣亦着急赶去欣馆，路上遇着文染、玉安，两人说见师傅抱香娘走过，不知何事，久宣顾不上答，只「嘘」了一声穿楼而去。到得欣馆，缃尹正从里间来，作势教久宣噤声，两人退屋外，才见缃尹舒一气。久宣问香娘如何，缃尹只：「容她歇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