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乱神之感。

殷溓看向衣冠楚楚的说客，雾气自唇间张皇四散。他笑意不善道：“景先生——”

“打扰。”

沉而冽的嗓音，轻易能引出冰峰与雪水的联想。殷溓与景复一同望去，背光的透雕木门口，不速之客，一头长发如新发于砚的古墨，逸笔满蘸，飞泄直下，一照便映出雪青的光泽：“楼下S，谈到组蛋白与多个组蛋白伴侣间的动态结合机制。”

——意思是，您或许会感兴趣。

也必须感兴趣。

景复会意，笑说：“巧了，这正是我们团队的研究方向，现在过去或许还能讨教两句。明先生，殷总，失陪。”

子弹上膛，一朝脱靶。

殷溓一口恶气憋在喉中，转向衣冠楚楚的拍卖会东道主，笑意更加不善：“怎么，明先生，您是下一位？”

手中杯搁在殷溓肘边，他语气很淡：“不是。”

“但您……”殷溓眼尾如勾，咬字暧昧，“……是我会考虑的类型。”

他许久没有说话，逆着光，镜片后的虹膜幽蓝如海。良久，终于缓缓道：“谢谢。”

这栋宅邸的主人，姓明，单字曰霄。他与明霄，若要求一段彼此重合的定义区间，那么，殷溓心想，或许、他们都曾有过失恃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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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霄十四岁，他的母亲在病院过世。自杀。因她生前热心公益，往后每年四月初，明家都会在老宅举办慈善晚宴——几代人的收藏，择出数件，共捐赠品一同拍卖——为她创立的“无誉非公募基金会”募集善款。衣香鬓影，万金如掷。

殷溓九岁，他被伯父领着，去机场迎回父母的骨灰。扶灵的战友们口口声声：你的父母做出卓越的贡献，他们是为了伟大事业、为世界更美好、更健康的未来而英勇牺牲的崇高的战士，是一切医疗工作者的榜样。你应当骄傲才是。

天遂人愿的葬礼应有雨或多云，可当天艳阳高照。无休无止的蝉叫声有耳鸣的质地。他们葬在城西墓区，如今伯父每年写信，邮戳是良湘监狱，托殷溓献花时一同烧了。殷溓烧了，火盛烟轻，不见丝雨。

先是迎回生身父母，又是送走养父养母，这要搁在古时，殷溓琢磨，多得是迷信与陋习，要将他判成天煞的灾星——沉塘的沉塘、吊颈的吊颈。还得感恩现代文明。

如今拉扯一双便宜弟妹，姜夕、姜夙，“明霄”二字便不时在团圆的餐桌上、自姜夕口中唐突迸出——齿间是百利甜与排草的酽香，谈起他，要拭手、清口、正襟危坐，语气不是赞叹一个人名，而是仰望一枚可望不可摘的星星。

——故而。

殷溓合理推测：“姜夕？”

姜夕与他同在S，高分子化学工程部，要么早出晚归、要么通宵不归，每日与碳纳米管链殊死械斗。假设、如果，明霄看在他是姜夕的长兄，人情是涟漪，那这场可以但不必要的解围也就合情合理。

明霄未作否认。

下一件拍品。拍卖师说，压轴，明夫人生前蒐集的定瓷，雪国釉彩。Sky——智能搜索引擎，同时搭载消费者决策辅助模块——预估起拍价三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