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壶比人更远，酒渍在地毯上扩散不规则的图案，馥郁香气张牙舞爪地扑上来，甜腻缠人。勾践勉爬起来，立刻又被踹倒：“臣岂敢——唔！”

都是一样。

越大夫赤手握着剑刃，手掌收得更，血滴便连成血；越王跪地待罪，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对峙是沉默的，吴王的脸颊红得越发危险，越大夫的面也同时愈来愈苍白；帘后的乐师没有收到停止的命令，不得不将琴曲继续下去，然而弦音已然颤抖；华之上，血的腥甜渐渐盖过了酒的醺香。

越太捧着那颗光如玉的狼牙，不知所措地左右看看，教养促使他在上翻找什么可以用作回礼的品；但王夫差地住他的手，骄傲地说：“大哥怎么能要小弟的东西？”

赤红的血滴顺着剑刃一颗颗下去，如同散落一地的珊瑚珠。

一只手伸过来，夺走这只酒杯，手的主人将这杯酒一饮而尽，顺手丢了杯，玉的材质在砖石上摔得粉碎。吴王夫差站在这对君臣兄弟中间，秾丽的眉似笑非笑：“孤倒不知今天叫你们来，是来表演兄弟情的。——噢，差忘了，孤也过你的哥哥呢。”

吴王一怔，急：“松手，我没想伤你……”

“恩义？”吴王放开勾践，上前一步，面颊亲密地贴近诸稽郢，温的呼扑在他脸上，“郢君的意思是，孤无恩无义?”

吴王夫差轻抖手腕，把剑扔了去。是他先认输了，这个事实让他很不愉快。愈加明亮的烛火也照不透他晴不定的脸，帘幕下或回廊中有不计其数的杀人者正在等待他一声令下——他有权任何事情，对他的宾客，和他的隶。

勾践的不受控制地被夫差拍动，睛却平静地望着前方，瞳而黑，像荒废的古井，隐隐约约照见人的影：“侍候大王，本就是臣的职责。您是大王的贵客，请让臣为您斟酒吧。”

吴王脸颊上开不正常的红，而暴怒攀升得比情更快；他反手腰上佩剑，雪白的光乍起乍落——

大哥都认了，自然要把小弟的一切大包大揽起来，夫差很自来熟地把勾践接去同吃同住。小孩有大孩带着一起玩，少年们跟着大人去正事，所有人各居其位，各自守各自的本分。

“，和为我们奉上的人。”太夫差轻声说。

而今这里依然是三个人，份却变成了国君、宾客和隶，再论什么兄弟都显得不合时宜，更接近于嗤笑或讽刺。吴王夫差眉间的笑意霎时间冷得彻底，抬将越王勾践踹倒在地：“酒里加了什么？反了你了？！”

“我看到家畜。”阖闾温和地说，“我们畜养羊，让它们吃草，把它们养大，然后吃

三年之前，垂死的吴王阖闾斜靠在这座殿的榻上，为自己选定的继承者设下空前的华宴。太夫差已经嗅到空气中无所不在的铜锈味，清楚那便是死亡的气息。羊羔被捆在院里，不安地咩咩叫唤，秋猎中收获的幼熊则被锁在笼里，爪拍打铁网隆隆作响厨师就在廊下割，鼎中炭火燎烧块，油滋滋，仆役迅疾而无声地在几案间穿行。但两位主人都无心或无力享用餐，吴王阖闾低低咳几声，缓慢地发问：“夫差，你看见了什么？”

诸稽郢的忽然哽住，越国最能言善辩的大夫此刻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吴王瞧着他，不动声；并不遥远的地方，勾践轻声说：“哥哥。”

顾虑么？——孤以为此时此地，没有别的君王！”

但这并不是一节教育未来的王惜民力的课。阖闾以他自己的不能承受的力大笑起来，笑声很快就被撕心裂肺的咳嗽所吞没；夫差急忙起想去看顾父亲，却被一个手势制止。

一切如天理循常。

王夫差想了一下，解下自己腰带上的狼牙挂坠，不由分说地往越太勾践手里：“这是我叔叔送我的！拿着，以后别人看到了，就知是我在罩着你！”

那是很多年前——其实也不是特别久之前，十四五年而已。越国的公郢已经是个少年，太勾践却还是个孩，还能被托在越王允常的臂弯里，抱去见吴国尊贵的主人。吴王的儿里只有小王夫差大概能算是越太勾践的同龄人，即使如此也还是比勾践大了两岁多，叉着腰很神气地要求对方叫哥哥，要在小客人上过一把当兄长的瘾。越太格安静而腼腆，也不作声，扭就往自己的正牌哥哥公郢后躲，只一双大而圆的睛看着夫差，眨眨；公郢摸摸他的小脑袋，无奈：“别怕生呀。”

但诸稽郢抬直视吴王，泽浅淡的瞳明彻如琉璃，顽固地持着自己的拒绝：“然君臣之外，仍有恩义。越之先君待我如，故今日不能以其为仆，愿大王宽宥。”

布麻衣未经漂染，仍是素底微黄的原；隶没有资格挽髻冠，可又不能任由长发垂落妨碍劳作，所以用发带和抹额扎得很好；他拾起另一只酒杯，斟满清澈的酒，不急不缓地说下去：“君臣之论不存，而兄弟之谊尚在，幼弟恭侍兄长乃天理常，请兄长为我满饮此杯。”

廊外的天光彻底暗了。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