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到泽山咸卦像，堪堪能看其中玄妙来，这一瞎闹，卫璇简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提起朱笔，在檀弓袖上画了一朵桃，笑：“好啊，不添香就罢了，竟还添。”

屋外北风猎猎成阵，卫璇心绪摇摇落落，低看他笑问：“何为酒韵？”

然后，他向星图上一指，浅浅一笑，若雪之消：“二星之侍侧焉，譬如蜾赢之与螟蛉。”

卫璇见他将那“澹默少言，不妄游，严心正，尽得妙”十六字大笔一划，自添了一句“独秉异，放诞任气，甘酒嗜音”，行楷圆转畅，但其勾笔明亮而尖锐。

卫璇低笑了一声说：“与君两心同。”

卫璇笑笑，带着他翻了前几页，读：“落风雨更伤，不如怜取前人。”这一看不要，正巧看见了自己先前不久朱笔批的一行“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忙急急阖书不给檀弓看了。

檀弓浑醉之后，一室生香，卫璇看他这时虽仍是端严雅正，亭亭净植，但却又蔓又枝，刚刚坐正，就倒在地上，伸手一扶，他就伏在自己颈窝之间。

檀弓肩膀一沈，似乎睡意也沉沉坠，卫璇轻轻将他放下，已不打算等他回答。他与檀弓相如此之久，大抵知他要么是答“怕尔心大”，要么是答“尔为我侣”，但转走时，檀弓却有了别样动静。

檀弓摇：“王贞，尔血亲之弟也；慕容紫英，尔金兰之上契也。此二陷于阵中，若有失支脱节之，尔将如之奈何？”

他几截如寒山白玉的手指在烛火前晃晃，退而复，则退之，忽然语：“相思之事，譬如痴蛾之赴烛也。”

朱笔从指尖落，下画案，卫璇浑震然僵住，动都不动，忘了张嘴，酒顺着脖颈下，沾前襟。檀弓扬手一摔，掷空杯于星图之上，嗓有些沙哑，飘一声浮浮轻笑：“功成何所益。”

又怕他不耐，卫璇便推了几本经给他看，其中有一本《列海诸仙传》。

卫璇长叹了一声，只能由他靠着，两手僵僵，不知放哪，檀弓偎，他却不敢抱。一回见了他笑，但不知为何，不惊不喜，心却像被揪了一下。

卫璇以为檀弓指的是喝酒，奇而笑：“第一个敬你者我哉？怎么赖到了我的上。”

两人四目相接，谁都不曾率先移开，情意厚，终要了却，终究是卫璇故作轻松，推推他说：“好了，今日你先睡下吧，我只再多说一句，日后别再与人胡喝了，是好是不好？还有一我忘了说你，今日在那丹鼎中，我阵还未结好，你为什么要自己犯险，吓了我一大。”

他自燃了一红烛，只能哄着檀弓说：“就一时可好，再等我一个时辰便好。”

檀弓将酒樽递到了他嘴边，一手倾倒酒盏，喂给卫璇，一面随着那渐渐抬的金樽，绵绵地又倒在了他的怀里。

好一会，卫璇才将檀弓的手握得更，几乎将他抓得生疼，一：“我问你，你坏事了？前世欠我什么了？什么待我这样好？”

卫璇见了盘长结，脸都僵了，怕这一醉，又牵动他什么愁来，人人都说酒来消愁，他倒作了引恨由，要不要陪他作饮？正是悬而未决时，角却是一凉。

卫璇低一睐，见檀弓指的正是“天璇”、“天玑”二星，哑然失笑：“哦，了不得了，你还学会打趣人了？好，那我是蜾赢和螟蛉，你是什么？”

檀弓默默然一会说：“为君之故尔。”

檀弓随意翻翻，见到写自己的一页时，品论：“胡为乎此不经之谈。”

檀弓微微首：“兀然而醉，豁然而醒，无思无虑，其乐陶陶。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之情。俯观万扰扰焉，若江海之载浮萍……”

檀弓忽觉字迹不堪，便撕去这页，径自烧了。又翻了一本诗簿，缓缓念：“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间应有数。”

再看不着卦象，竟是檀弓拿手遮了烛火，说：“晦可休也。”

“为你我同为畸零之人。”

卫璇有些惊讶：“蜉蝣朝生而暮死，你为长生之人，为何它？”

卦象哗然四散，飘窗外，中天无片云，直奔白杨苦月边。

“长生于我，何益之有?徒忧怖尔。”

檀弓的手一握，再一松，便显了那枚银红十盘长结，：“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

良久，卫璇低叹，将星图拂落，把金樽擎起，仰喝，一杯卮尽，又斟一杯，檀弓住他说：“品酒若挥弦，快则少韵。”

檀弓说：“我为蜉蝣。”

檀弓一手收，再一次握灭红烛。室内不见五指，檀弓倚靠埋首：“卫璇，，不如休去…”

不知过了多久，卫璇讲话声也是沙沙，慢慢把檀弓扶起，不轻不重地打了他手背一下：“…你这不知事的，从今可改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