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狗留下的联络号码，李家原吞下纸张前已熟背，可当他借用公共电话拨给细狗，对面接起一句话便咒他仆街，竟还敢拨来电话。

再一日，他便发现街多了一群别砍刀的烂仔，他们逢人便喝问，听描述，是在找人，而找的人，赫然就是他李家原。

诚如庞琼所说，她有过去，许萦也有。曾几何时，他也如那些圈嘴抹着厚厚彩油膏的女仔一样，守在简陋而脏污的栈里，望着房间那方窄窄的窗，等待只用十蚊钱就能敲开他房门的闝客。

离开龙婆村屋第二日，李家原原本预备联络钱雇用他的中间人细狗，原因一是他在红港无人可相助，谈得上相识的只有一个细狗，二是细狗作为中间人，雇他解决二五仔元仇本就设下七日期限，一次未中，他受重伤，又遭许萦困禁，这中间耽搁太多时间。

金宝又问：“我无意去，那个栈里有很多女仔。你见过她们麽？”

看来来意十分明确，许萦不禁笑意更真。

女佣阿青。阿青走时，顺着许萦的话，拉灭了楼间的电灯，她还说那只电灯胆最近忽明忽暗，估计是岁数一到，应当换个新的了。

许萦静立窗前，四周阒寂，是皎皎皓月。

这倒勾起一些往事。

金宝的渔艇与许萦的红港，不过是世间的同一地方。

屋内仅东墙打着一盏旧挂灯，李家原将帽檐微微上抬，瞟过一边的金宝，而后直视许萦双。果然，未在他脸上寻到任何一丝意外。

“你帮我？”

却无时间解释，瞄见前方正有巡逻街的军装散仔走近，他不敢多留，丢下一句“期限内我一定取元仇人”便挂上电话，同时压下帽檐，跟在街一对抓着中药包的母女后，掩汹涌人。

楼灯灭，许萦亦拧暗了客厅的挂灯。此时黄昏，日落得很快，对楼的霓虹灯就像日里的朵似的噗地绽放，一朵接一朵，一簇又一簇。

“不想说什麽。”金宝扭回，下压着臂膊，看到那只“苏州妹”的灯箱后面探一个影，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该关心的，是

来人面，许萦回望去。

许萦随应：“到底想说什麽。”

等候片刻，背后树丛沙沙作响。脚步声迫近，金宝转，神戒备，睇着不远。

“来搵而已，”许萦说，“红港多得是这人。”

在离屋门三五步远的位置站定，李家原习惯向后两侧巡睃，确保情势安全，他熄灯屋，阖上门。

“我见过她们其中一个，好后生，看起来和我一般大。”金宝想，倘若她半年前未渡来红港，下场亦不过如此。

李家原牙关一磕：“他们认定我变节，揾不到我，一定会拿我家里人开刀！”

李家原心一沉，再问，细狗却讥讽他赴港一回就差馆观光，差馆风景如何，差佬审讯料时有无为他斟茶递烟。李家原这才意识到自己两日间竟被成了反骨仔。

不听许萦回答，她回，见他就背对窗，坐在桌前，左肘支撑桌面，微侧，翘着。

“元仇，你不是要他麽。没有我，别说杀了他，你本连他的人影都找不到。”

他开声，是疑问，但更像质问：“那些差佬是你通风报信。”

“你家里人受害，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你拖拖拉拉，浪费时间，”许萦，“不想小妹事，你只有站到我边来，为我事。只有我可以帮你完成任务，相反，我也需要借你的手。互利互惠，我实在想不到你有什麽拒绝的理由。”

几日未见，李家原的情形已不复当日负伤受困的狼狈。他踱步而来，生风，鞋底落在细石路发嚓嚓的声响。听步声，没有低不均，步步平稳。

不止普云松，何止普云松。

金宝趴在窗，一张脸被照得红彤彤，黄橙橙。

“什麽意思，你认识他？”

夜，龙婆村屋。

“是啊，是我让人的风，”许萦坦然承认，“你的立场不够定，我背后推你一把，叫你过悬崖边只有一条路可走，无愧无悔，不必烦恼。你应当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