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拨弦而唱。他唱歌儿的声音与说话的时候不同，更加地低沉，沙哑，似乎很远，似乎近在耳边。

一刻之后，琮琮一串钟鸣，凤招低望去，一朵青莲绽于台上。细细一瞧，莲的青正是舞姬的裙摆。段柔的舞姬们一个接一个旋舞开去，就像离蓬，最后独留下一个抱着琵琶的皂衣乐师。

凤招兀自品味一阵，低声叹：“确是不同凡响。”

“曲是好曲，乐师也是好乐师。”凤招幽幽地答，他偏看一看谢远，轻声说：“可惜回家之后，大约再听不到了。”

谢远不由己，告了罪来到台上。他虽然通晓乐理，所会乐却不多。想了一想，还是抱了一把三弦儿来，横膝一坐，支了琴在上，拨起琴弦。三弦弦音，别有一轻快的低沉，落在心底，又不失活泼。

谢远作为名门弟，风雅之人，亦是通乐理。不过今日他的心思放了大半在凤招上。旁观至此，他笑问：“前辈可尽兴未？”

他有很久不曾听过人间乐曲，此刻重闻，顿生：或许正是因人世间的人，经历风霜摧折，情仇纠葛，于抒怀一事上，终究远胜族。乐曲的在于心境，在于视角，在于心耳相连，那是多么妙的技巧都无法替代的。

施施然座，静等着这人间的音乐雅集开场。

那是一知自己缺失了某东西的怅然。

“咦？”凤招眉一弯，“谢大哥会唱曲儿，那何不去到台上招月一回？”

令智昏，恐怕连谢远自己也不知他说了些什么：“回家之后，若不嫌弃，我可以唱给你听……”

只听他唱：“今日座上，谁人招月？曾照千万光，梳理一抹珠屑。离人不归之鞍，诗家未尽残篇。但一箭别弦而去，何曾回转？明月无心，不如招凤，一枝横斜，可堪停否？”

惑皇陛下莫名有些着了恼。他懒懒坐在榻上，听了一首又一首或直抒臆，或气回，或缠绵悱恻，或清新自然的乐曲，一首比一首叫他怅然。

在他唱曲之时，并未望着楼上人，但弦音渐停时，谢远抬眸望去，凤招正斜倚楼，低眉望来，对他托腮而笑。

他一曲毕，谢远向凤招解释：“每个雅间都有一面镜与一线明光，如若喜这一曲，用镜将那明光反台上，就如月华落下，所以这集会名叫‘招月集’。每一季魁首就是招月最多的那一位乐师。”

比之凤招素日所听，华丽绚烂的曲，这乐师仅抱一把琵琶，别无别的乐和鸣。旋律净如一条素练，连他弹拨指法也毫无炫技之，确叫凤招耳边一静。乐师忘我地抚着指下的弦，双只望着那把白玉琵琶。那并非他的情人，亲友，而是他歌唱的魂灵。

谢远心弦一动。明知凤招是个修为更在自己之上的男，但他以女装束现，轻纱半遮着端艳无双的脸，那双璨璨星眸，几分失落和气。

琵琶音渐转，串串玉石击，最音似凤游四海，回首求凰，鸣声婉转连绵而不休，不知不觉间便引住了闻者心神。

天上地下，绝无人能够招架住惑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