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伏的话音宛如江洋，千万阵浪涛绑缚着人翻覆其间。于霁艰难地尝试着挣脱桎梏，却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受不到的存在，仿佛他在经历海千万次淘洗过后，已然脱离了的束缚，仅凭着意识漂浮在天地间。

一个男人，四十岁上下，吻如梅人一般，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大哥，你试试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一碗馄饨，我保证你能比我更虚。

“窸窣”过后，黑暗中升起一抹柔光。于霁打量着那块与芳衡所持无异的令牌，不见半被破心思后的窘迫心虚，若无其事地将疑心病这一页揭过，转而在图上画个大圈，问起另一件事：“负责这几个片区的人，你都认识么？”

“与溪山执法使一样，都是金丹以上。”

随其后是一名俏少女：“既是与他们仇似海、不共天，就该剥拆骨、啖血，这才是之本。你如今的派，实在虚伪至极，无聊至极。”

于霁着它端详半晌，总觉得上的纹样有些熟。思索片刻，唤弟玉符，正要输灵力向某位见多识广的师弟求助。不料运动真气的刹那，猝不及防一哽，如同吞下一块石，噎得人呼不畅。

初城时纠缠不休的窒息卷土重来。恍惚中，耳畔传来和尚的关切，几乎抠砖石里的手指稍稍了几分力。他试图忍不适继续和人分析现况，谁知才一张，眩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像是没跟上他跃的思维，和尚愣了愣神才应：“不清楚…他们所到之不修香堂，不立金，布时也是只论经典，不谈教义。”

和尚的话音里藏着笑：“无需友动手，小僧自己来。”

——多谢、多谢菩萨垂怜我儿啊……

——救苦救难的菩萨，救苦救难的菩萨！

他从袖袍里摸块五寸见方的布递上前去。

说着，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又竖起指个噤声的手势：“此言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师兄恐怕遇上麻烦了。”

元明月捉住他面上不加掩饰的忧心，底掠过一丝讶异，很快又为别有意所取代，忍俊不禁：“殿下来青萍山不过几日，与我那不成的师弟竟已如此投缘？”

明照收回盯着枝的目光，抿了抿嘴，没有回应。

天旋地转过后，先风声雨声一步耳的，是一连串赞颂。

这一声呵斥如同拆分清浊的斧钺，砉然劈开包裹着天地的混沌。

一面暗暗为对方的锐咂，一面不动声地记下他中陌生的名字，于霁捻了捻手指：“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也许并不是没有异常，而是变化的幅度太小，或者是有人用了什么障法，瞒过了你和那些执法使。檀教供的是哪尊大佛？”

静吞没。

又宽他：“遇上麻烦是好事儿，还怕他遇不上呢。师叔此去溪山之所以带上他，就是为了替他挣拿得手的功绩，好名正言顺地席七元抡魁。有师叔在他边护着，不了什么岔，暂且宽心吧。”

语毕，起拍拍衣襟上的雪粒，施施然朝来走去。

“你太急躁了，天女。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死有时……”

——菩萨……是菩萨显灵！

半晌，面前传来一声疑问，敲打着舆图的手指一停，于霁若有所思：“我在琢磨两件事。”

元明月不以为意，走上前去在他边坐定，也看向远绵绵的山，无端端笑：“还真别说，这风霜冬雪，松木峥嵘，确有几分意趣。”

元明月离去不久，停云阁外寒风骤来，卷着脚边梢的碎玉投向崖底。一梨白之间乍见一束青，时而蜷缩似虾，时而又舒展如松枝。明照踌躇着伸手，想握住那片被主人外放的剑气削断的衣角，然而愣怔之间，松柏青与指尖失之臂，顷刻湮没在铺天盖地的雪雾中。

不等他悚然，歌功颂德的呓语倏然远去，脑海中不期然浮现另一声音：“被视作圣女菩萨礼拜的觉如何？”

于霁猛然睁开，像条被扔回里的鱼，剧烈地息几，顾不上吐槽对方没来得及藏好的嫌弃，一把攥住和尚的手臂，急切：“信仰……他们要的是信力！”

一切豁然开朗。三魂归位的前一刻，于霁瞥见一双错愕的睛，那么黑，那么沉，连盘古的斧也破不开这样严丝合的寂寞。

男人的话尚未说完，倏地被少女一声厉喝截断：“什么人？！”

停顿片刻，忽又想起什么，补充：“但小僧从梅人的上找到这样一个标记。”

大约是仓促从衣摆袖扯下应急，那布的边缘极不规整，笔迹也十分潦草，只能勉辨认对称的双角双耳。

“殿下在这儿坐了一天了，这冰天雪地的，真有这么好看？”

或许是没得到回应，伸手朝人脉上一搭，又咕哝：“坏了，是个病秧……”

他在一阵恨不能将人一分为二的疼痛中清醒过来。初帘是光可鉴人的脑门，随其后的，是和尚忧心忡忡的询问：“友？友无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