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有什么龃龉，晋南总是一损俱损的。况且这几月里闻江虽得了爵位，也不曾倚仗着皇封生什么事端。谁成想这一回在摄政王跟前，竟丝毫不替自己遮掩几分，一句话抖落得净净。

闻江瞥了他一。

闻江故作不耐，地把人推开，可显然受用得很，神都和缓了不少。

“钦天监禀报”实在突兀，黎瑾瑜本也没想着多缜密，扫了一圈众人脸，倒是没挑来一个有异议的。

于是受惯了的委屈涌在间，反倒平添酸涩。

受了气有人来撑腰的滋味想来比自己狐假虎威要好太多，闻江迎着南安王犹如实质的不安，心中只觉得格外快意:“哦，也没什么——”

好生跋扈，竟就将人晾在一边不作理会。

狐假虎威的事不能得太明显，闻江却很有小人得志的自觉:“父亲可还有什么吩咐么？——哦，是了，大哥方才教训得是，为人儿女，总要给父亲请安的。驿馆守卫森严，不知王爷可否通一二？”

南安王与世慌忙行礼，黎瑾瑜也不作理会，只抖开大氅替闻江披好，邀赏似的:“我刚烤乎的，不凉罢？”

闻江:“……”

在父兄跟前受的委屈像块冰。原本他这么多年也受惯了，甚至能将自己奇异地剥离来，冷旁观这块冰压在心里慢慢化了也就消停了，偏黎瑾瑜多闲事，要在这放个熏笼。

在京中打探消息是大忌，南安王实在不敢认这句“消息灵通”的名，慌忙否认:“臣，臣不曾有什么消息，只是随一问，随一问。”

还算乖觉。

他好歹知分寸，勉缓了脸，还没来得及言弥补，黎瑾瑜已经一如往常地认了错，柔声解释:“这屋里冷，我想着替你烤一烤衣裳，穿着和些。”

闻江又烦又恼，脸反倒更冷了:“让你在车里等着，来什么？”

黎瑾瑜到即止，不作究，扬声同另三位竖起耳朵的封地王爷:“前日有钦天监差使来禀，说本王病重乃是天象使然，年后更有国祸，须各家有封王侯另占吉时去国寺诚心祝祷，方可化解，就藩之事许要延缓几日。”

黎瑾瑜冷笑，“下回再有什么想问的，来摄政王府问便是，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的。礼的谢主事不过六品，能知什么要事？”

延缓就藩的事还没跟闻江提过，说不准要恼。黎瑾瑜心里绷着一弦，这边以权压人的话音刚落，转就往闻江怀里倚，可怜兮兮地跟人咬耳朵:“清，我站不住了……”

戏得未免过分明显了。

众人忙不敢。

南安王生一冷汗，不曾想自以为隐秘的打探竟被摄政王瞧得一清二楚，辩无可辩。

“我刚才仿佛听着，有什么话要问我？”

——准是听雨方才在楼上听到一半，跑去跟黎瑾瑜告状了。

话一，闻江自己心里也觉来不妥。

不论是摄政王的病情还是年后未发的国祸，都不是能稍有推辞的。何况四位异姓封王早就在前黎相手中陆续失了兵权，如今算不上任人宰割，也实在没什么抗衡。即便察觉异样，为表忠心，只能老老实实留在京城些时日。

同自己的父兄不睦已久是一回事，肯不肯把这份不睦拿到人前又是另一回事。黎瑾瑜也实在拿不准他的意思，也不好挑明，只能试探着多问两句，“我也没听仔细……清，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似未觉，只抱着大氅迎向闻江。

私下里怎样都不要，可这会儿当着外人的面，实在该收敛些。

南安王从晋南带来的仆从虽都被看在城外，可京中总有一二人脉经营。近来从礼得了信，仿佛年后并没有让封地王爷就藩的安排。

这条消息是大把的银砸来的，想必有八九分真。他早焦心许多日，可在京中内城实在耳目听，没个真正能用的人手，也只好借着祭祀的机会令闻江去打问一二。

他瞧着父亲松了一气，故意又沉两息，才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父亲要我问你，今年还是正月十七安排就藩么，有没有什么变数？”

黎瑾瑜忍笑，瞧着南安王和后的世格外难看的脸，故作为难:“呀，这恐怕不妥。”

“五百两银票打上下，只为了‘随一问’，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黎瑾瑜莞尔:“是有些变数，钦天监还在商讨——南安王，消息果然灵通啊。”

黎瑾瑜勉满意，多敷衍了一句:“此事并非吉兆，本该避过年关。如今既然南安王提起，倒也不必瞒着。诸位都是朝中肱骨，想必不会推辞。”

闻江于是没说话，任由他替自己系好了大氅，裹住了一熏笼的余温。

他知闻江想听什么，很是合:“为人女，尽孝论心不论迹，只要心里惦记着，哪用日日请安呢？——南安王，古贤所言，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