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利亚以一奇异的神看着他——天知顾绝舟怎么从一个机人的脸上看了“神”这东西——它：“不，顾绝舟，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经过考察之后选中的人。”

“……”顾绝舟颇觉荒谬地嗤笑一声，“……什么！？”

“我反对尼德霍格的‘灭计划’，我试着照‘父亲’真实的意愿为人类寻求生存之法，但无论如何，我也必须得承认尼德霍格计算的正确——人类永远无法从他们的历史中得到任何教训。”

“仔细瞧瞧底赛德瑞安如今的模样吧——大灾变时期重归于好的几大族再度分裂，伊斯特区五大家族内斗不休、漫溢的余波将他们脚下的无辜蝼蚁炸成一片片的碎末；诺恩斯区垄断财阀手掌大权、像个血鬼一般无止境地吞着底层众生本就不富裕的骨；温斯顿区一堵墙两极分化、当初因血统被贬为杂的受害者们现在自己分起三六九等了；尔夫区皇帝至无上、圣旨大于律法大于人权、阶级固化得仿佛一个永远不会转动的齿……哈，这便是我拼尽全力要从‘灭计划’与第二次末日中拯救的生，他们无一不代表着社会文明的幅倒退、无一不侵蚀着这座星球所剩无几的生命——”

顾绝舟躺不下去了，他坐起，“看来尼德霍格的分析确实没错，你的确染上了智慧生自以为是的恶习。”他冷冷：“你和我一共才相了多长时间便敢对着我大放厥词——以利亚，我来找你是为了兑现你当初许给我的承诺，而不是听你在这儿讲故事和发神经的——言归正传，

以利亚的影诡异地模糊了一瞬，随即，它的嘴角微微上扬，竟逐渐形成了一个讽刺的笑。

顾绝舟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疙瘩，以利亚无甚起伏的机械音之下所附带的极其烈的个人情让他产生了一错觉——似乎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那悲天悯人的机械“先知”，而是几百年前的“人工智能之父”复苏的幽灵。他看了时间——距以利亚现已过去了十七分钟，顾绝舟说：“个简单的考察不至于让尼德霍格满世界追着你杀……算了。”他懒得再纠结一个愤世嫉俗的机人把一帮权贵引至一个远离其势力的地方是想什么：“所以当初你与我定下的协约也是这场测试中的一环？”

“当然，我并不是说你如人工智能一般没有情绪，你会哭、会笑、会恼怒、会记仇，可这些情从不会膨胀上升至‘望’的阶段，于是你既痛恨顾笙云又能接受与他合作、既厌恶受制于人的屈辱又不介意在此条件下以最低成本继续执行你的计划——你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仅为卫梓风女士遗留指令而活的机，因此从某程度上来说，你已剔除了人类天生便有的劣。”

“凡是追逐神明宝藏的无疑是为了实现他们自己的望，但你不同——你似乎已经丧失了拥有望的能力。”以利亚说着，它的影莫名比刚才更淡了些，仿佛上要稀释在空中了：“据我的推算，‘治疗顾小圆’应当并非自你的本意，这充满人关怀的愿望大概率来源于那位以善心闻名的前任伊斯特区最指挥官夫人——这是个很奇怪的现象，顾绝舟，它意味着你认为自己人生最心的价值是完成他人给予你的指令——你知吗？在得这个结论的那几日，我险些以为你是我的同类了。”

历史上的冰山一隅，可却足够搭建这让他毕生为之奋斗的信仰与使命，然而……遗憾的是，父亲最开始的判断是无比准确的。”

“我在最初便已经向世界陈述了我所一切的终极目的——‘神明将注视着你们的选择’，我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踏上这条长途的每名寻宝者，他们有的为了复仇、有的为了争夺权势、有的为了满足自己见不得光的小心思……然而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思考过应当如何使本族所剩无多的历史延续，‘50年末世’的警告仿佛从未在我的预言中被人为抹去了——我妄图从底赛德瑞安最有能力的这群人中寻找一个英雄，可惜最终却只瞧见了众生横亘在前的望。”

“‘海底遗迹里的神明宝藏’不过是我组织的一个大型考察测试，如今我知晓了答案：人类本已经放弃拯救他们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