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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耳膜微微震动着忽远忽近的海涛声,忽然想念起曾祖父在世时,总是在袄热夏日夜晚,抱着他坐在门埕处,为他摇着蒲扇,哼唱着古调哄他睡觉,而他又是贪玩Ai闹,眼皮一直撑着,怎样都不肯老实阖眼睡去,有时勉强眯着眼,眼缝中看见星光闪烁,这反倒有某种催眠的效果。就在他沉沉睡去的意识模糊之际,总能感受到曾祖父有力的双臂抱起他,再交给他父亲,然後是曾祖母与母亲诸多大人的接手,才将他安稳在罩有蚊帐的床上睡着。依旧是不断续的蒲扇轻摇,以及不成调的哼唱,以及属於家的温馨氛围,都已是当了祖父的谢水木,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路成长,是被这麽多人给细心照护着,他无端地充满幸福,即使明天睁开眼还有那麽多烦心事得处理,但这些已往生家人的每一双拥抱与支撑过他年幼睡着时的手,那份肤触与慈Ai都镶嵌在他的肌肤记忆里,将伴着他行过人生无数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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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谢水木转回屋里,已是三更深夜里,听到厢房里秋英像是睡得极不安稳,作了许多噩梦地惊呼。谢水木摇摇头,心想明天得吩咐妻子带她去庙里收惊,应该是吓到了,魂也该收一收了。
厢房里的秋英一手紧抓着秋月的手臂,时不时地呓语着,秋月被吵醒,就着一点点月光望着二妹,心疼地抚m0着她的脸,只希望此去安稳,不再有任何的天灾了。
但事与愿违,八七水灾两周之後,还有艾瑞丝台风造成大雨,引发山洪爆发,而谢水木家的鱼塭水门外的堤防刚重新建好,尚未稳固,又得一切重来。
「多桑,叫你不要再作塭了,你就偏偏不听,这两周的辛苦工作与整修费就白白浪费了!」金水对着父亲大声抱怨。
「阿水仔,我们还有塭岸堤防可修,你应该要感恩了!我听说嘉义竹崎松仔脚那里有个福建坪,整个土石流冲刷殆尽,有的居民为了讨生活,只好将仅剩的家当背在身上,携老扶幼就近从阿里山徒步翻山越岭,走了一周半才到八通关出来,就为了去开山另谋生机。」谢水木摇头叹息的告诉儿子。
「你修这些提岸根本浪费钱,乾脆像这些农民搬迁,直接到市内不就了事?!」金水天真地提议。
「人家是整片良田淹没,土壤全部流失,补都不回来,除非愚公移山!我们是基础还在,怎麽跟人家b惨!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珍惜手中的机会,没有到最後关头,绝不轻言放弃!」
谢水木自觉说不过聪明却投机的二儿子,迳自走开,再去找工人赶紧来补土,因为不知道下一场台风或豪雨和时报到。那一年的台风异相特别被标示出来,总共有33个热带X低气压形成,其中26个是热带风暴,18个成为了台风,当中8个更是超级台风。
八七水灾就此改变了许多家族的命运,甚至最安土重迁的农民,也得拔根离土地远离家乡,因为全台1/5耕作面积全毁,原先在中南部务农的人,最後只能移居台东、花莲营生,在鹿野开山,去瑞源挖矿,也有去赤科山种金针花,甚至在丰滨还有个「彰化新村」,因为彰化市最严重的灾区,淹水超过三公尺,所有传统土块厝全倒,整村的人只好全去後山讨生活。
全台667人Si亡、408人失踪,近千人受伤,三十多万人生计受影响,这成了全台湾人的集T创伤,後来还在民间流传观音脚踏龙身,在中部云层上循声救苦,而且还不是绘声绘影而已,甚至还流出一张黑白照,谣传是美方空军所拍摄到的,然後也有彩绘师依此描摹上sE,各家庙宇到处结缘发放,顿时家家户户的厅堂都张贴这观音显迹像,成为人们在水灾後身心巨大震惊的疗伤,与灾後重建冲击的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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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影像真伪,信仰本身就是力量,对30多万直接受害的灾民,以及目睹惨状的所有台湾人心中,只要愿意仰望与信服,心中产生被眷顾与护佑的信念,就能带着他们撑过去。有时候力量不是靠头脑计算与个人意志,去执持抓取或顽强抵抗,却反倒是抬头向天放开双掌,相信神安排好一切,於是下一秒的安心,更能让手心踏实地紧握自己的命运。
阿好婶也请来一幅观音像教儿子拿去给谢水木家,希望此去大家都能一切平安无忧,陈绸谢过之後,也吩咐长工拿去助印百份,分发给鲲鯓一代的居民。
至於秋月的婚事委托媒人去商量,答应延到隔年过了清明之後,这让她更有时间学习裁缝技能,以及教导秋英。秋英则是每天清晨六点从鱼栽寮,经大德街走半小时到泰兴纺织厂,从纺纱机前整理梭子开始,每月薪水六十块。工厂采三班轮流制,她特别选早班,下午三点下课後,还能去「东洋缝纫补习班」学打版,晚上再到家庭裁缝师傅家去当助手,从手缝布边、烫衣服,与车一些简单的裙子开始,最後还能帮忙自己完成作品,每件cH0U成二十块的酬劳。
秋英胆大心细,在师傅家从简单的衬衣裙、老人衫、阿公K、童装,到裙子、洋装与衬衫,甚至Si人衫唐装她都百无禁忌地作,因为母亲与大姊都告诉她,她得什麽都快速学会,好帮兄弟们的成衣工厂,所以短短半年内,就敢拿起兄嫂们堆在家里的布,毋需打版就直接用粉土简单画在布上,拿起剪刀就利索地裁制完毕,连脚踏裁缝车也得心应手,折针的b例极低,而且还能担任服装的设计与装饰工作,以及刺绣布贴。
秋英的强记好学,不仅仅希望能帮助自家未来的成衣工厂,还希望届时多桑与卡桑也搬离没水没电的三鲲鯓来到市内,好好享受清福,因为父亲的哮喘越来越严重,有时走几步就喘了好半天,而母亲「断脑筋」台语意指高血压的问题更是益加恶化,所以得长时待在市内的鱼栽寮,方便就医,她实在不敢想像下去。
才十三岁的她,没能理解生Si的问题,但是八七水灾过後,每天当她从鱼栽寮走到纺织厂,沿途就是屠宰场与墓碑打石店,即使她刻意走小巷,回避从小西门出来的逢甲路,天天都有送葬队伍,一路缓慢行进直到路尾的火葬场与桶盘浅公墓区,但平行的巷道仍能隔两百公尺看见漫长的送葬队伍、高耸的白幡、鲜橘sE的棺木,有次不知何故送葬队伍停了下来,她还傻傻地望着捧斗的人身後,那名与她年龄一般大小将遗像抱在x前的nV孩,突然也转过头来朝她远远地看着,秋英骇然极了,她看不清楚那放大遗像上的往生者,却直觉是位nVX,但她却将一早看着母亲又被送去挂急诊的恐惧,投S在那遗像上,感觉模样与自己的母亲有几分神似,甚至瞬间自己就成了那捧着遗像的nV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