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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次八七大水灾,竟让他退让了。
「唉!这也是b不得已的事,人生面临到这个过不去的坎,就算咬牙也得爬过去,卖顶头塭的事,我只跟你们姊妹俩说,千万别让兄弟知道,不然开了这先例,三鲲鯓这边就守不住了。」
谢水木摇摇头说着,老泪已纵横满脸沧桑皱纹的脸,早已分不清是雨水或是泪水,心中无声感慨,人生过了大半,才发现要守住家业有多麽困难,不仅仅是因为天灾,还有面对儿子们口口声声的时代进步,他不知道这「进步」到底是要走到哪里去?反正日本人走了,又来了个国民政府,究竟要由哪个国家来管才算「进步」?
他一路从日本殖民走了过来,即使「国语」会说没几句,会说台语就能畅行无碍,特别在这片远离陆地的化外浮洲,倒是能安稳无忧躲过228屠杀。不像他的好友韩石泉医师,期间担任处理委员会主委,与难辨善恶来意的中人周旋,也不知下一秒同桌协商的彼此,下一秒是否成为刽子手与牺牲者的对立?
谢水木自知没那麽智慧与能耐,在虎口下讨生活,只知道守着祖先留下来的鱼塭,再传给下一代,这是他一辈子的志愿,当下却变得卑微又遥不可及。一夜之间,几乎失去所有的他,仅存的是曾祖父交代的「仁厚之心」,但只有公学校毕业的他,纪缺乏冠冕堂皇的语汇,又不擅常能言善道,他甚至不确定能否将这个最宝贵的家产传续下去。
虎口,不仅仅是统治者的强权,还可能异形变成社会发展的口号、国家的经济方针,甚或是儿子们被时代鼓吹的发大财梦想,最可怕的更是质变的人心。
谢水木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前半生上渔船乘风破浪,与恶海搏斗,却对陆上的一切深感陌生与无力。
当橡皮艇慢慢看见灯塔,谢水木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急着快说完:「秋月,你公学校毕业後,我就让你学习一些nV红刺绣,当时设想的是这些都是传统新嫁娘必须具备的技能,但好几次听你兄弟们谈起需要钱,想自己开成衣加工厂,我详情也不知道这是什麽,再加上你未来夫家好像就是作制服的,或许你这好手艺哪天也能用上,好好帮助夫家,也别忘了自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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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水木看着一旁才刚国校毕业的秋英,营养不良又T弱多病,一副害羞懦弱的模样,既怕闻鱼腥味,又只Ai吃酱菜,根本不适合留在三鲲鯓,明明想送她去市内,栽培她念书,偏偏她又推说念书没有伴,怕念书太晚回家走夜路会怕,看来也得学学手艺待在城市发展。他忽然心生一计,既然孩子们都要留在城市发展,那就学一些技术,未来可以一起发展。
「秋英乾脆就留在你身边,你多多教她之前学的刺绣技巧,或许未来还能帮助兄弟们的成衣工厂。」谢水木交代秋月。
「多桑,你真的要出钱给他们开成衣工厂啊?!哪里来的钱啦?!」秋月惊呼。
「你不用烦恼,多桑决定一边整治三鲲鯓的鱼塭,一边也利用鱼栽寮那边的事业,趁势投机一把,听帮我们鱼栽寮管帐柜的会计说,可以用鱼苗上市前价格高低差来赚钱现称期货,我就交给她全权处理,届时不仅能给你兄弟开成衣工厂的资金,也好买塞满整间新房的红桧家具让你添妆。」
「多桑,你不要冒险啦!」
「唉!惊惊袂得等台语得奖之意,多桑再活也没几年,这次水灾损失惨重,总得为你们拚一次,是不是?」
秋月不再发话,多桑这辈子为家付出,他是看在眼里的,尽管他不擅言词,但Ai护孩子是有目共睹的,就像身边这自小就营养不良的二妹秋英,每天当煮食的长工妇人,在塭岸架起火炉水煮番薯,再将米糠包进去,丢进浅坪喂食虱目鱼时,多桑总是叫她别站在大太yAn底下,快回家休息,惹得这群妇人都嘲笑多桑「宠坏」小孩,一个个都不谙鱼塭养殖,未来看谁能撑起家业。
秋月侧头望着五十多岁的父亲,此刻一身狼狈,这才想起他可能自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了,赶紧将手袋先前准备好的饭团递给他,还有一罐铝壶的黑糖姜茶,原是要给他驱寒的,早变冷了。
这时橡皮艇慢慢靠向安平派出所,他们陆续下传,秋月赶紧请警员打电话回鱼栽寮报平安,再由金水载父亲,一行人才骑着单车冒雨回新町的鱼栽寮。
陈绸看见丈夫平安归来,整个人JiNg神了许多地坐起身来,看孩子们劳累了一天甚为疲惫,请他们赶紧吃饭休息,便要佣人先煮好洗澡水,并去料理鲜J汤,催促丈夫去全身洗洗,整个泡在海水一整天,再健康的人都会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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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水木洗完澡後边喝J汤,边与妻子长谈,除了秋月的婚事延期之外,顶头塭的处置,以及资金的分配也让她清楚。
「不可以卖祖产,一有起头,以後就收不住了。」陈绸连忙摇头反对。「我最近在鱼栽寮这边收租完去存钱,听五信运河口服务处的办事人员偷偷告诉我,附近两三年会动工兴建九层楼,应该会有很好的发展,刚好中正路尾靠近康乐街那里好几户欠我们钱,利息钱一年多付不出来了,乾脆叫他们拿地契来赎债,这样我们就可以拿地契去银行借钱了。」
「稠仔,我们千万不能作这种夭寿的代志。人家就是有急用才向我们借钱,更何况借的是钱,又不是房子与店面,即使他们想要这样抵债,我们也不可以拿!他们现在只是一时周转不过来,也一定是有困难,等到他们有了多余的钱,一定会来还,千万不要拿他们的地契,留给人家可以盖头盖尾的所在,也好有翻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