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犹犹豫豫地走向他，好像一个人踏一条不知shen浅的河。

“五十一年住世，三千里外无家。如今liu落向天涯，梦到瑶池阙下——”

赵煊手持那把团扇，目光却盯着持盈，他看了一晚上，对蔡瑢这首西江月已经恨到了心里。

他越念越咬牙，好像看见了蔡瑢和他父亲在这扇子上jiao媾一样，恶心顿生，索xing将这扇子扔向持盈。

人已经在衡州了，还想梦见什么？瑶池，哪里的瑶池，西王母的瑶池吗？臭不要脸、恬不知耻，西王母等的不就是穆王吗？谁不知dao持盈登基前的王号？延福gong有rui珠殿，他那里又梦见瑶池gong，好一对鸳鸯隔却银河散落啊！

谁愿意念这肮脏的诗句？

持盈被这劈tou盖脸砸来的扇子吓得一躲，然而那扇子终究只轻飘飘地落在了他们两个人之间。

赵煊到现在也没敢用力气。

他试探着走向前，用脚将扇子勾到自己跟前，再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扇子捡起来，yan睛却一直盯着赵煊，好像他一有异动，持盈就会弃扇逃跑那样。

赵煊没有动，只是看着他，好像撞破了jian情一样。

持盈将那扇放在yan底下，熹微的天光底下，字都在起舞。

蔡瑢那一笔姿媚沉着、豪情健朗的字，落入他的yan底，就好像二十多年前，年轻的穆王在大相国寺看见的那片语只言一样，写chu这样字的人，写chu这样子的人——！

而词的后半阙也分明了。

“玉殿五回命相，彤ting几度宣麻。止因贪恋此荣华，便有如今事也。”

持盈再翻转扇面，果然是他签过hua押的那一把，新陈的墨迹两面jiao错，凌luan了二十年的光yin。

他贪恋的是什么呢？他后悔吗？后悔和我搅在一起，还是后悔——不该骗我、欺我、瞒我？

持盈心luan如麻。

纠缠二十年，他们两个早就分不开了，他纵然不再爱蔡瑢，纵然已经心灰意冷，可是瑶池阙下、rui珠仙ting，他到哪里去，哪里都有蔡瑢的影子。

他并不是怀念蔡瑢，而是怀念蔡瑢给他铸造的，一场二十年的mei梦。

好像从那杯酒开始，这场梦就像风一样，被蝴蝶的翅膀扇luan了——也许是更早，陨石砸破了mei梦，或者说金人的铁蹄踏破了huan歌，再早、更早，从养母落到他鬓发间的一滴泪开始。

他想不到他治下的百姓已经狼狈至此，想不到胡骑的铁蹄要踏碎他的河山，想不到儿子会这么怀疑自己，也想不到自己间接xing地bi1死了养母，bi1死了发妻，想不到自己年少时候的爱人，在这么早的时候就辜负了一片芳心。

他在平静的江面航行三十年，临了却发现江面下有这样的暗波。

思绪翩飞的时候，泪水已经滴落下来，那是蔡瑢的词句，又何尝不是他的心声？

腊梅树上的一对白tou翁，可曾会人的言语啊？

赵煊在阁子里呆了一夜，痛苦了一晚上，整个人都发冷、发僵。今天的局面是谁造成的，总不能是刚刚登基半年的他造成的吧？为什么给他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又为什么不肯好好对他？

甚至，现在，还为另一个人泪落如雨。

他用艰涩的语调把父亲推得更远：“朕把他贬到衡州去，他还能托人把这东西送到合真手里，他倚仗着合真是朕的亲妹妹，朕不会怎么她——你把合真嫁过去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天？”

持盈打了一个抖，赵煊忽然站起来，持盈又往后退两步。

“钗留一gu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教心似金钿jian，天上人间会相见。”赵煊缓缓地dao，“你们在这里给我演什么呢，李隆基和杨玉环？”

持盈平生最害怕李隆基的比喻，赵煊更咬牙dao：“这么想zuo杨玉环，我现在就下诏勒死他。你说我不合你的意，你就喜huan这样的人吗？”

“他盼着你去救他，去赦免他。”赵煊bi1近他，几乎是一zhong叫嚣了，他想不明白蔡瑢有何可爱，或者说——为什么宁可爱他都不来爱我，“你都自shen难保了，他还bi1着你和我作对。”

持盈的手腕一抖，天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他shen上穿着一件单薄的袍子，看起来害怕极了。

赵煊问他：“爹爹是不是后悔了？昨天那杯酒里要是真的——”

他还没说完，持盈已经扑到那盏灯火前，徒手把guntang的莲hua灯罩掀开来，赵煊大惊失se，面上顿时挂不住了，跑过去要去看他的手。

怕他的手被灯罩tang破，又怕蜡烛烧到他。

琉璃灯罩已经gun在地毯上。

持盈把扇子引到火she2上，白绢布燃得一干二净，只留下满屋子的焦味。

赵煊把他的手腕捉在手里，翻chu他的手掌去看，没有燎泡的痕迹，只是有些发红。

不知dao为什么，他竟然松了一口气。

持盈合拢了自己的手掌：“官家在怕什么？”

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