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盈倦极以后又睡了过去，连林飞白是什么时候走的也忘了。也许是林飞白在他昏睡前提了一句太子的缘故，他竟然梦到了赵煊……还有，赵煊的母亲，他已经死去多年的发妻，王氏。

他和她生了两个孩子，大儿子赵煊和二女儿荣德，可即使这样，他也快忘记她的名字与容颜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夏天，他从闽南移栽来的荔枝树经历千辛万苦终于结chu了果子，他让蔡攸给自己在下面扶着梯子，自己爬上去摘了好些，全bu用袍子兜着。

那时候他还年轻，干这些事怕被台谏看见，便着陈思恭、萧琮等一帮中官去门外守着，若有人来立刻来报。

谁知dao，宰辅大臣没一个经过的，倒是等来了皇后殿中的押班gong女。

她跪在持盈的梯子下：“官家，娘娘怕是不好了！求您去看一yan吧！”

持盈恍若未闻，又伸右手摘了一颗荔枝，不知怎么着，拉着袍子的左手一松，荔枝劈里啪啦全bu掉了下来，砸在了蔡攸的shen上。

蔡攸因给他扶着梯子，怕把他摔了，动也不敢动，只“哎哟”了两下，喊dao：“十一哥，下来吧！”持盈这才愣愣地爬下去，摆驾坤宁殿。

他和皇后因为从前的一些风波早已是相看两厌，多年不曾jiao心，蓦地来到坤宁殿时，才惊觉他的妻子已瘦得如同一ju枯骨，在锦衾之下毫无起伏。

而年幼的赵煊就这样睡在母亲shen边，听到他来的声音，很警惕地抬起yan睛看向他。

皇后拍了拍赵煊，赵煊就手脚并用地向床的里边爬去。

这zhong明目张胆的防范让持盈冷笑连连，他对gong女说：“圣人病重，你们还将大哥抱到她shen边，她病了，你们也糊涂了？”

由是女官告罪，要起来把赵煊抱走，而皇后却伸手拦住了，赵煊的yan神游移不定地看向女官、皇帝还有自己的母亲。

“辰君，叫爹爹啊！”她这样气若游丝地和赵煊说话，赵煊属龙，小名便叫辰君，赵煊的嘴ba闭jin了不肯动，皇后便han恨dao：“平日里你不是说很想爹爹的吗，爹爹来了！”

赵煊仍然不说话，嘴ba如同闭jin的bang壳，只盯着持盈。

持盈见等不到他那一声爹，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在乎这些。

皇后像是松了口气一样，费力地侧过脸来想和他说话，连起shen的力气也没了。持盈听不见她说什么，又见她凋零若此，便凑近了附耳过去听。

皇后拉着他的右手，那手也没什么力气了，持盈动也不敢动，生怕皇后握不住他。

她ma上就要死了。即使医官们还在全力救治，想到给皇后艾灸，但是持盈几乎直觉她救不回来了，他在她shen上闻到了熟悉的、即将腐朽的气息。

这zhong味dao，持盈已经很熟悉了。生父的、生母的、养母的、兄长的，现在lun到了自己的妻子。

王氏带着苦涩药味的气息pen在他耳朵里，持盈觉得又yang又苦。

“我知dao，官家不喜huan我……”这第一句话就让持盈皱起了眉tou，他和王氏是少年夫妻，难dao没有恩爱情好的时候？王氏为他诞育一儿一女，他何曾有过亏待？只是她自己想不开，为了旁事同自己的夫君离心，有些事原本是误会，王氏为何不肯揭过呢？他是皇帝，难dao要他赔不是低tou不成？

而他兀自忍耐着，听王氏的絮絮微弱的讲述。

“我，我如今要活不成了，也，也别无他求，只是大哥和二姐从此以后要没有母亲了……二姐犹有chu嫁的日子，可大哥他……求官家，官家看在陈娘娘的面上，可怜可怜这一对要没娘的孩子罢！若有，若有他日，请官家、官家饶大哥一命，让他chu家zuo一太乙gong主，足矣……”

陈娘娘是持盈的亲生母亲，她原本只是神宗皇帝后gong中的一位不起yan的mei人，持盈三岁那年，神宗皇帝驾崩，哲宗皇帝即位。陈娘娘便被迫地去为神宗看守陵墓，不过两年便死在了那里，留持盈一人孤零零地长大。直到后来，哲宗皇帝无子驾崩，持盈登基，才将她追封成太后。

皇后这话，便是要提醒他，让他想想自己当年没有母亲的孤独，好可怜可怜自己的一对儿女。

但是。

“圣人说若有他日，是什么意思？”持盈问，“我说了多少遍，当年的事是意外！”

古往今来，不zuo皇帝的太子就只有死，现在皇后要他看在赵煊失去母亲和他一样凄惨的份上在日后饶过赵煊一命，让他chu家zuo个dao士。分明笃定了他有朝一日一定会废黜赵煊，笃定了他要虎毒食子。

持盈百口莫辩，因为皇后已经将脸转了过去，是不yu听的姿态。

持盈气得哽住，站起来就要走。

皇后的手向前抓了个空，那是持盈原本靠在床边时手放着的地方，而持盈已经站起来了。

这个才二十来岁的女人，用尽一生最后的气力握jin了拳tou，liu着泪说：“妾当年嫁的是…端郎，若早知、早知嫁的是你官家……宁、宁作一农妇耳！”

看来之前那些告饶求情都是假的，这才是她弥留之际的真心话。

这话很轻，但是全bu人都听见了，这么的怨怼，这么的愤懑，持盈几乎要原地tiao起来，他逡巡了全殿的gong女太监，目光所及之chu1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