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第二日，开平军回朝，风雪满京。

城墙十五里外，绣着“开平”二字的血红军旗在狂风中漫卷，千余人ma伫立在大雪中，却听不见一声人语。

军bu侍郎带着礼bu的秦尚书，并一众由倪铄领着的锦衣卫与他们对面而立，说是迎接，却又像是对峙。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

雪一刻不停地下，在铠甲上积了厚厚一层，掩没了森然铁光。

礼bu尚书秦奉年是个满脸苦相的瘦文生，细胳膊细tui被晾在风里，好似那杆子上挂的腊rouchang，干baba在风中晃。

他平日就极不起yan，旁人若不主动将话挑起来，他是万万不肯开口的。

可这回他倒是被冻chu了一个时辰以来，众人中的第一句话。

他问站在最前tou的太监：“公公，皇上那里的主意，几时能定下来啊？”

那老太监冻地脸se发青，对这位没什么存在gan的礼bu尚书也没什么好语气：“陛下只说叫仇将军带兵在京城外十五里候着，后tou要怎么办，皇上自有他自己的主意。秦尚书若是实在等不动，问倪同知借了ma，自去gong里问便是了。”

秦奉年被阉人这么一呛，竟也不生气，讷讷地闭了嘴。

倒是倪烁开了口：“公公，咱们在这儿也等了一个时辰了，这知dao的晓得我们是迎大军回朝，不知dao的还当咱们是要谈判呢。仇将军他们一路劳顿，倒不如叫他们先歇一歇，我让锦衣卫的兄弟们去城里取些东西来，公公也好坐下来喝杯茶。”

这话说的随意，里tou那句“歇一歇”，却最是险恶。

是在这里稍作放松，松懈站姿的“歇一歇”，还是卸甲下ma，席地而坐的“歇一歇”？

抑或是是就此安营扎寨，围炉起灶？

到了皇帝面前，皇帝听到的，是“倪大人让仇将军歇了歇”，还是“仇将军歇了一歇”？

是大雪里稍作放松的歇息，还是天子跟前目无君上的懈怠。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长年混迹官场gong闱的人最警惕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可草genchushen又戍边多年的仇千嶂，却未必懂得。

那太监抬yan看着这位锦衣卫同知，一双yan睛里全是jing1明的盘算——这是徐党的意思么？

如果是，那他也乐得给对方行个方便。

倪烁下了ma，就作势要叫锦衣卫的人堵起人墙，给这太监挡风。

他同他那位上司徐慈一样，yan睛爱往脑门上长。可他又同徐慈不一样，他一向对gong里的太监客客气气。

他比他的上司更清楚，他们比后gong的妃子更要靠着皇帝的chong幸过活，更要学着哄骗皇帝的耳目。

yan见着太监正要答应，那tou却有人chu了声。

“胡闹！”兵bu的侍郎喝dao，他是个寡言少语的男人，被徐平铩一路提ba上来，虽是徐党，却只听徐平铩命令。平日里就是徐慈也不一定指挥地动他。

此刻对倪烁，他是半点也不留情面。

“陛下圣旨未下，你岂敢越俎代庖。”

倪烁沉沉看他一yan，冷哼一声，不zuo言语。

那太监觉察了不对，一时噤了声。

秦奉年缩在众人之后，目光在二人之间徘徊。

徐党之内，以徐慈和徐平铩二人为首，可上下牙齿尚且会打架，同样shen居高位的两个人，又怎么会毫无嫌隙。

只是徐家领tou的是两个本家兄弟，这嫌隙终归不大，又轻易不在人前显louchu来。

这回倒是稀奇。

秦奉年反复回忆朝中徐党中的异象，却没想到，这嫌隙不关庙堂，却是家务事。

几日前——

“表兄！这是何必！”

徐慈闯进徐平铩的书房里，茶也没喝一口，就开始质问徐平铩：“你要将菱儿许给那姓仇的村夫野人？”

徐平铩皱眉，他反问：“有何不可？”

“那是你亲生的女儿，是你我照看着从那么一点长到亭亭玉立的孩子，我zuo叔叔的尚且不忍心，你就愿意将女儿嫁chu去当寡妇？”

徐平铩搁下笔，正想开口说什么，徐慈却没给他机会，依旧言辞激烈：“咱们在京城外杀不了他，进了京难dao还动不了他了么。我那藏了黄袍的宅子已经送chu去了，只要他住进去，咱们等不了多久就能取他xing命。何况这次姓魏的也盼着他死，他们都和咱们站在一边了，仇千嶂掉脑袋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么，你何必将那孩子白白嫁过去受牵连？”

徐平铩看着他这位无德无义却把情看得重过天、有权有势却偏偏脑子少gen弦的表弟，几乎要气笑了。

“是菱儿听了风声去求你说情来了罢，她胡闹你也顺着她闹？”

“父母之命，又关乎家族兴亡，岂能由得她一个小女儿家耍xing子？”他冷yan讥dao，“她是去替徐氏争兵权去的。”

“那姓仇的一定得死，可是他死了，开平军还在，若是落到魏存义手里tou去，徐家哪里还有舒坦日子过？当年还有个宣平侯曲弦歌带着宣平军与我们分ting抗礼的时候，徐府哪里有这样的风光？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