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突然怜悯地看着他，那怜悯甚至超越了母亲的份，她像一个受难的圣徒一样看着他。

丛笑不上气，梗得几乎死去：“那你为什么……这、这没有理……”

“妈现在只有这个。”散发着铁锈味的在碗底诱惑着他，“要是觉得我亏待了你，就喝吧。”

她沉默地站起，去了厨房。这一分钟就像一百年那样漫长，丛笑屏息听着那些影影绰绰的声音，终于，母亲再次现在他面前。

“啊……”丛笑冷汗直下。

冰凉的碗抵在他门牙上，柳青换了语气，轻柔地说：“乖、乖，喝吧。”

“哪有为什么，都写在你脸上了。”柳青说，“我和小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吧，你觉得他没有站在你那一边吗？但不接不接受，事实就是如此；现实是很复杂的，他太过溺你了，才让你觉得撒是有用的事。”

丛笑狠狠地抖了一下，往常这个时候，他会从噩梦中醒来，但这次没有。柳青奇异地看着他，时空仿若静止，万亿年后，她岩石雕刻脸颊开始化。

“是吗？”柳青神秘地看着他，“难你不正想着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吗？对也罢，错也罢，依我看，你的想法才可怕啊。”

“哦。”她说，“对不起。”

问：“难你们有联系吗？”

“如果不是为了我……但我只记得他对我好了、我不记得那个、那些……”

柳青目半阖，绑着巾的那只手在他上拍抚。

柳青奇怪地看着他，纤细眉就像戏园里装扮好的名伶。她似笑非笑，双闭，下颌死死收住……不知梅寿宁生气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一张脸。

“平凡……平凡没有错。”

“这世界本来就不讲理啊。”柳青漠视着他，“我嫁给一个我的人，那人却死了；我怀了一个男人的孩，男人却丢下我跑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包容我的人，他不计较，但也不在乎……在你们看来这已经很幸运吧，呵呵……非要为我的事找到原因的话……因为我实在太平凡了。”

“……什么？”

“那你就不会来找我呀，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呢？”

沙发垫在升起，或者只有他在下沉。丛笑到自己被这个真实的世界抛下了，模糊的知觉宛如死亡。柳青惊讶地看着他，叹了气：“你还是个孩呀。”

看着她似曾相识的容貌，丛笑心蓦然腾起一古怪的愤怒，冲着她说：“因为你喂他喝了，却没喂我喝吗？”

“这孩，在说什么呢。”柳青了手腕，“他是我儿，我们还不能联系吗？”

“为什么要歉呢。”

丛笑如梦方醒地坐了起来，大着气。柳青就靠在他边，屋内没有开灯，一时间静得像座坟墓。

“每个月他都汇钱给我，除了我男人那退休金，这个家就是他在养着。”柳青眯着，呼一烟气。

“妈妈吓到你了，很害怕吧……我明明让小梅好好照顾你呀。”

她端着瓷碗，左手腕上绑一条巾。她看起来更苍白，也更年轻了，这副样貌让丛笑骨悚然，他还未来得及从座位上起，柳青就把那只碗直直举到他前。

丛笑不停地战栗着，因为那碗里居然活生生地升起了两手指，将他的嘴分开。甜的锈味倾盆浇下，他尖叫一声，蜷缩在沙发上。

“孩。”她轻轻地说，“不记得了不是更好吗？”

“哦。”柳青摸着他的额，像是在检验他是否发着烧。“你不记得他侵犯过你？”

“我……我在想。”丛笑颤巍地说，“小时候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我继父、就是他……我总是觉得他对我很好……对不起、妈妈……”

“那到底……是怎样呢。”丛笑惊恐地结着，“我总是在想、我是不是……别人说，我病了、但我……是不是他造成的呢……”

“喝吧。”

丛笑嘶哑地说：“……他很好。”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在他脊背上抚摸着……他在废墟中睁开，一切如常，方才的一幕就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