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檐既不看赵白河，也一句话不说，走远六七步停在一棵黑森森的柏树下。瘦的形在白茫雾中失了彩，只留一个不清的廓。

木床上的床垫不知被谁偷走了，孤零零只剩架和几块发霉的木板，赵白河不嫌脏，一坐了上去。

赵白河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逾界了。

小白和檐檐总是一起喊着外婆领压岁钱，一起吃外婆的红薯。外婆和小白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当哥哥的，要照顾好弟弟”。

有时在一些夜，在的、的夜里，枕、棉被、还有空无一，都曾是周檐。无数次，这些伪被自己投影上最好的幻想，被附上追忆中所之人的肌肤与骨。

破床像个能通灵的媒。哪怕硌得尾椎骨生疼，光是坐在上面就能让赵白河想起很多事情，上床不脱被周檐打、半夜玩消消乐吵醒周檐、为打炮的事和周檐斗气，当然，还有和周檐第一次。

以上这些，赵白河为表哥，得心安理得。

“给我。”

第三只到一半，天光便明朗了起来。晨曦穿不透的雾里，抬棺一条龙的敲锣打鼓声愈来愈近，守完夜的赵白河这才站起来，拍拍上的灰，迎了上去。

天还不亮，赵白河从面包车里来，悄悄走了尘封几年的老屋。房就是这样，一旦没了人住，就朽败得特别快。赵白河用手撩开糊脸的蜘丝，嘎吱嘎吱踏上又窄又陡的楼梯，在踩垮几块被白蚁啃穿的破木板后，终于艰难地上到了阁楼。

可等到双方都冷静下来，碰着表弟劲韧的躯，嗅闻到表弟上的清寒的皂香，赵白河才觉察与自己这三年连日连夜的思念比，一切都太过于详尽、太过于写实。赵白河的鼻尖近得都快碰到周檐的脖颈，一呼的白气颤颤抖抖，拂上周檐细柔的汗。周檐那青黑齐楚的短发里，几缕发丝乖僻地从耳后扬起，搔得赵白河脸颊阵阵刺。

赵白河也退远一些，随便找了块石坐下来，开始一一烟。

松手之前，赵白河最后近近看了一周檐的脸，颤动的睫下，一双透红的睛泫然泣，泪光里蒙蒙倒映着的，是一旁挖好的空坟井。

屋上好大一个，阁楼已然被腐枝败叶所铺满，雨浸过好几的地板上，居然生好几株奇奇壮的野草来。周檐搬走时东西收得很净，除了挪不动的寥寥几个大家以外，这房间里什么也没剩。

赵白河还维持着从背后搂住表弟的姿势，他搂得很，双手覆在周檐剧烈起伏的廓之上，直至表弟的呼逐渐恢复平稳、手臂也慢慢垂了下来。

是因为周檐需要一个哥哥，赵白河才没有松手的。他将怀中的表弟拥得更更牢，就和以前一样，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过，全都在哥哥怀里发来就好了。

但如今，周檐的呼声好近、好真切。

可是。他的指被一下握住，接着手腕也被掰开。从蛮力撕裂的隙中，表弟逃了去。

他早知他和周檐连普通的表兄弟也没法了，哪怕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拥抱，也是会怀有私心，怀有情的。

下葬之后，丧事没两天就结束了。离开的前一晚，赵白河总算在面包车上睡了个安稳觉，没有梦。

这神经病兄弟俩一个杀人不眨，一个动刑不留情，作妖的光哥和胡茬男这才明白自己踢到了铁板。他们连带爬落荒而逃，坟井前才终于安静下来。

从背后牢牢架住了周檐。接着才看向地上二人，用滴血的手指尖指向远：

黑的土里，只能看到一层沉滞的、不动的白雾，幽可怖仿若无底。赵白河明白再过几个时辰，这里就将是外婆永眠的居所。届时，不大的棺材沉其中，笳乐着，炸几挂鞭，这里也许会闹那么一阵。但随着泥土一铲一铲填埋，外婆终会是一个人躺在这里。

往旁边不多走几步，还能看到一座矮坟，里面是小姨。曾经和周檐一起住在乡下、朝夕相伴的亲人们，就全埋这儿了。

就算不说，赵白河也认了。

——

冷的雾霭中，月沁来一层稀薄的青辉。

他只剩四烟了，所以一定要慢慢。让每一撮尼古丁都肺，在里来一个彻底的大循环，才将废气徐徐呼，了无痕迹混茫茫雾霭里。

他和周檐第一次，非常简单，比后来的任何一次，都要简单。

赵白河眯着睛望向角落里的小书桌。楼上光线不好，周檐不怎么在这里刷题，这张桌一向被用来放些杂。特别的，右边第二个屉是周檐存钱的地方，也是赵白河提款的地方。他不止一次从里面顺走票去行大采购，鱼竿、鱼饵、钓鱼时嚼的，他的渔业离不开周檐的“赞助”。可严谨心细连六钱都不放过的表弟真就那么大条，到最后也没找过他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