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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时候,那些久远如同春日飞絮一般的孩童记忆纷纷倒映在我眼中。
……
我第一次见到隋唐时还在十一岁,那年我哥带我从我爸那搬出来、住进我妈生前住的房子里,隋唐家就在我家隔壁。打从外面一看就知道那房子的主人富有生活情趣,开放式的黑铁围栏上枝枝蔷薇花开,米灰色的格子地砖路铺向大门,两侧种着丛丛月季。而他正在我和仇峥这样眺望着的时候推开了门,认识了我们。
之后我们通过一系列令学生们深恶痛绝的家庭辅导课相熟。那时我们成绩都一般,把我哥和隋唐的妈妈愁坏了,两位忧心忡忡的家长一拍即合,无休无止的补习课占据了我们的全部周末——两个艺术生在文化课的海洋里试图一较高下,结果其实他说这题选A,我说选B,最后发现其实应该选C的那种处境。隋唐总是对于自己无法理解的事盲目崇敬,这导致他将我的胡扯一气视为天赋,一句故弄玄虚的话、一些不知所云的意象,和一些违反常识的道理就会令他为我鼓掌,而我打发掉了又一个无趣的十分钟。
轮到他胡扯时,我不服气,也不耐心,就扮鬼脸,言不由衷,不过后来隋唐告诉我,其实我当时的表现是两眼放光、充满崇拜的——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也不记得到底谁说的是真的,可结果就是我们都对对方的反应很满意。后来我们没完没了地说小话,说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时间匆匆流淌起来,就像一道明澈的彩虹。
随着跟隋唐混熟,我逐渐得知隋唐的爸爸是个画家,经常在家,讲话相当通情理,还很喜欢侍弄植物。隋唐妈妈是个脾气和善、知书达理的全职主妇,不仅一手包办了我们辅导课的一系列联络事宜,还能变着花地为我们做吃的。她是那种会给番茄精心去皮的高级选手,还会在不同功能区的房间前区分各式拖鞋,教我丢掉据说不利于青少年生长发育的糟糕床垫。而,自然而然地在这样温馨的家庭中长大的隋唐,也不出意外地成为了一个富于共情、乐于助人的小孩。
得知我大多是一个人住后,隋唐开始在他们家晚饭时叫上我,管吃还不够,还要苦口婆心教我煮饺子、煮泡面、煮米饭等独立生活的必需技能。我一味同他争辩如何能把一个鸡蛋煎成完美的圆,他满腹狐疑,结果最后我们一起把锅给煎糊了。隋唐妈妈一直笑,不插手,也不教育我,就那样看着,直到我们彻底报废了一面锅。
不久后,我们学校组织了一次活动,我已经忘了由头是什么,反正大概就是几百多个小孩一起外出,在一个条件相当艰苦的地方住一个星期。第一晚的宿舍夜谈是八卦诞生的好时机,于是从第二天起,各式各样的绯闻犹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到了第三天,我们自由活动,我和隋唐正在跟两根草较劲、比谁的草更不容易掰断的时候,我告诉了他我同仇峥的事,还有一点我们家那令人一言难尽的背景。
隋唐听得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五彩斑斓,最后眉头都皱了起来,郑重其事地向我保证,他一定不会对别人说的,还叫我也不要对别人说。我不仅不领情,还跟他吵了一架——这他妈有什么可丢脸的。你觉得我丢脸吗?
隋唐抿着嘴,不说话。这让我感到很是受伤,我忿忿地盯着他,那我不跟你玩了——“我不跟你玩了”,听听,多么重的惩罚啊。
那天隋唐不断向我解释,怎么解释也没有效果,最后被我气得哭了出来,又被一群小姑娘簇拥起来安慰。我那几天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在被人指指点点的。过了几天回学校,隋唐也没有再理我,我等了又等也没拉下脸来主动认错,渐渐地我就明白,我人生中的第一段宝贵的友谊泡汤了。
人们常说小时看老,由此可见我跟隋唐的第一次冲突也算预示日后分手的征兆,那就是我们多年以来的交流始终鸡同鸭讲,谁也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不过,没关系,年幼时候人们总是能有很多选择——我转头就结识了一群狐朋狗友,还有个叫赵林惠子的女生莫名其妙做了我的女朋友。我们一块打发掉的时间就像一首歌,可惜她比我大一级,没多久后她毕业出了国,“找个梦想吧,王飖。”出国前她对我说:“找个梦想你就不会那么孤单了。”我由衷钦佩她年纪轻轻就在这句话中表现出洞彻。可惜她的离去就意味着我又没有了玩伴,我是无奈之下才又找隋唐说起话的——我问他想跟我一起打游戏吗,他有点犹豫,我又劝了劝,他却又答应了。我很满意,买来一摞又一摞的游戏对他加以诱惑,庆祝赵林惠子走后,我又抓来新的玩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