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是二月初二晚上到的通州，住在东大街另一家小商馆里，为了不太行踪，程婉蕴特意换了汉人的衣裳，是自己拿料的，下系一条白底金线织锦梅白涧裙，上搭了件蓝地绸对襟蝴蝶金银扣短袄，衣袖宽一尺多许，绣端“三镶三”，这件衣裳最漂亮的是云肩，叫“四合如意”，剪作莲形，四周垂着珠串璎珞，超的！

光这双鞋就快绣了她一个月了，不过真的值得，好看！

挨了一顿呲的程世福便蔫蔫地跟着老丁一块儿去街上行租——是的，虽然家里了个侧福晋，但程世福胆小，什么孝敬都不敢收，德平时送来的东西他也是能退就退，每天都在家门上演“您甭客气，快拿回去！”“哎呦，程大人您就收下吧，这就是一心意！”的极限推拉。他实在怕连累大闺女，再加上怀章还在考士，又打脸充胖风光嫁了两个女儿，如今他们家只剩下两大青驴用来拉车，还养不起。但现在要去通州，驴就不够用了，于是就临时上街租去。

通州离京城就二十里地，有的快赶上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有的拖家带慢慢走一日也走到了，但路上还是要颠簸的，原本程世福不想老太太再舟车劳顿颠簸一日，但她撑着也要来一趟。

你的滴滴都记在心里，然后在每个恰当的时刻，自然而然地顺手就了。

“这才像话。”程老太太白了程世福一，把脱下要打程世福的鞋又穿了回去。程家老太太年轻就守了寡，膝下就程世福一个儿，原本还有个女儿，灾年叫洪卷走了，所以她自小背着儿在制徽墨的工坊里苦力活——练烟、捶墨，尤其是捶墨的活计，要连续捶打墨团一二个时辰，胳膊打一天下来能抖得筷都拿不住，这活连男人都不长久，程老太太一就是十二年，再守着死鬼丈夫给她留下的几亩薄田，直到儿考中举人，所有面目可憎的邻居、亲族都一夜之间变成送田送人的大善人争相来投奔，她这才能气。

碧桃蹲下来给她整理好披风下摆，又返回去夹了把伞，这回只有她一个跟着她门，她便忙得团团转。青杏和添金他们被她留在里，要跟着两个孩去宁寿伺候，门前程婉蕴可是虎着脸让他们俩赌咒发誓，一定要守在两个孩边，不错地伺候。虽说宁寿已经是最安全的地方了，但她也不过白嘱咐几句，才能安心啊。

那被程家人三天两拿来占卜吉凶摸习惯了，在程老太太怀里也不会缩起和四肢，反而依靠着人的温，伸长脖，扬起关公般红通通的脸，安逸地打了个哈欠。好似对远门这事儿没什么意见。

他们悄悄从后门去，除了程怀靖、碧桃是贴护着她，她前后至少还有二十个人穿上了平百姓的衣裳，散在人群里跟着，这样既不会太引人注目，也不会让

但她没有止步于此，举人过后考士，就不是光努力就成的。程老太太那样抠门节俭之人，卖房卖地打座师、县令，受尽白闭门羹也没动摇一，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生生将程世福供成了寒门士，因此她十分泼辣刚，说一不二，也看不上自个儿那动不动就的模样，反而更喜儿媳妇吴氏。

真要走了，也是趁着弘晳和额林珠午睡时才狠心走的，否则程婉蕴面对两个孩的泪也有些挪不动步。

程婉蕴收拾好后，程怀靖已经在门外等了两刻钟了。

程老太太就坐在天井下等着，看着那只程婉蕴自小养大的慢悠悠地从厨房里慢慢爬来，她就弯腰一把捞在手里了，用袖了紫檀背壳上沾着的泥土，摸着背上细细刀刻的纹路，以及那黄玉般的背脊，叹：“你怎么还没冬眠呢？也是，你的窝就在灶旁边，那儿和你怎么睡得着，正好，陪着阿一块儿去吧，阿蕴一定也很想你了。”

最后披上风斗篷，穿上以后她都忍不住转了两圈，裙下是不经意的翘绣鞋尖，鞋面是双蝶恋，鞋垫衬了羊羔绒，又和又舒服，走起路来，那蝴蝶仿佛在足下栩栩如生，翩然飞。

然后又给自己梳了个民间时新的“牡丹”--将发髻往后卷而团起，光洁的额，碧桃也作民间丫鬟打扮，梳了珠，笑：“外冷，二还是个昭君卧兔再门吧。”说着，便给她拿来了一个白貂鼠的卧兔儿用乌绫箍在额上，耳后辫了个蓬松蝉髻，珠宝错落发间，显得镜中的人容貌婉约秀。

吴氏连忙上前来扶着婆母，对程世福笑：“路上我来照顾娘，你就放心吧。”

“我岁数大了，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老太太没了牙，说起话来嘶哑漏风，才一句话就把程世福又给说得泪汪汪，她立刻板起脸骂，“少整这死！我这不还没死呢么！赶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