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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痛,但越是疼痛,累积的伤口越滚烫,愈合后便越发强壮。
“第一堂课,我想向你们介绍《两个弗里达》,作者弗里达.卡罗是非常典型的自传式画家,对于死亡和不同的身份认同,以及因为后者产生的割裂感都有深刻的体会。”
“她的父亲是德国移民,母亲是墨西哥人,从小在多元文化中成长……”
并肩而坐的两个弗里达,左侧的穿着维多利亚风格的婚礼裙,手握剪刀,右侧的身着传统墨西哥特旺纳裙装,手里是迭戈的小肖像。
她们都面无表情凝视前方,弗里达画面中的自己几乎达到永恒的宁静,即使一左一右暴露出心脏里外的剖面,心脉从右侧的弗里达的左手延伸至左侧的弗里达,最终被剪刀剪断,鲜血染红白色裙子。
解读为婚姻破裂带来的失落实在太单薄,她的疼痛持续多年,一如创作者们逃不过的诅咒,反复地撕裂,新生。
“惨剧总是猝不及防的……遭遇撞击那一天……”
商业街上哄哄作响,煮开一锅水,尖叫痛呼,人从四面八方来,闪光灯咔嚓捕入兀自飘扬的稀疏烟气,不知道是谁厉声叫喊:“散开!散开!别堵消防路!”
“不想死就跑远点,有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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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城停在路边,拉开车门反手砸回,逮住一个正欲跑走的老头,试图亮了证件:“你是目击者?我是警察,告诉我事发经过。”
地中海汗衫老头对着他差点咬舌头,车轱辘话来回转:“不知道哇,突然就炸了,炸了我也不敢靠太近,突然就炸了……”
“哪炸了?”他莫名心头一紧。
“呃呃,那个晚晚精品店附近吧。”
他逆着人潮,胸腔里砸得咚咚响,凭着一股气冲到现场——因冲击波带起的玻璃导致轻伤的群众哀叫着,流血、胳膊和后背烧焦的儿童躺倒在地。
闹市区,青天白日的临街事故。
杜城耳中嗡鸣一声,难以置信眼前光景。
这个炸秃了的店面他认识,老板从前也是同行,负伤提前退役。
餐厅新开业那天,他还开车来看过。
辅警开始拉警戒线,疏散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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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的鸣笛从远处传来,他向走来疏散群众的片区民警举起证件,说明身份后,民警继续往前走去驱散人群。
警报尖锐鸣响,很快特警中队的防爆小组和消防一起入场,排除可能残留的非法爆炸物及未扑灭的起火点。
群众疏散完毕,他坐回车里,开到最近的停车位,直到听见警笛声折返,意味着险情排除,杜城久违地产生了冻结反应,身体的自我防御机制在拒绝一些可能的噩耗,前几天他还刚刚订过餐。
仿佛线路烧融的哔——嘟声,手机在内袋里又唱又跳,一阵一阵,他麻木接起:“喂?”
“我下课了,你堵车了吗?”
“你还在大学吗?”他按压充血的眼睛,强振精神。
“我没什么事,你来接我就继续等。”
“我马上来。”
他有点手抖,拨打餐厅老板的电话:“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太阳光芒万丈,迎头痛击,仿佛它铺陈的地面不是血迹斑斑,面临的时刻不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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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埋在掌心深吸一口气,六个小时,两条生命。
云端备份的监控在线路烧毁前的显示画面:
男人拉拽女人与两个孩子进入店中,到角落坐下下后进行一些交谈,过程中男人情绪激动,不时对坐在对面的女人拍桌指鼻。
直到男人站起拉开外套,喊出“我有炸弹据幸存者补充的口供”,几个人夺门而出,和男人离得最近的,女人与两个小孩来不及逃生。
老板从后厨走出,条件反射扑倒那名犯人,带着人在地上过道翻滚,远离三人,接着就是一阵爆响,靠近两人的落地门碎落一地,附近的插座立马起火,烧上墙纸蔓延。
根据险情排除后的现场取证,他阅览着照片里被焦黑附着,纠缠在一起的形体,32小时后,他站在殡仪馆门口,迎接了眼下青黑的烈士家属。
她很瘦,似乎全身的能量都在被隆起的肚腹抽走,她走得很慢,却显得出奇地稳,语气平静:“我来认尸。”
负责对接的殡仪馆人员年纪很轻,看起来应二十出头,不忍地侧头,但还是打开了陈尸台的白布,其实并不血腥,都是黯淡的焦黑色。
所有人沉默不语,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最后一次抚摸自己丈夫的脸,但最后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就这样火化吧,我过两天来取。”
杜城看得暗暗心惊:“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