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颈侧尚余一暗痕，未在明，不见则已，见之目惊心。见越王满目忧愁，知是为他思虑，藉故打发银杞取茶去，待他走远方：「王爷不必费神，我今已知，俱是命也，尔今万无求，不会再添麻烦。」

庾徽则引越王到素门前，见房门虚掩，轻叩了叩，便听银杞应：「是谁？来就好。」越王遣去庾徽推门而，只见银杞与素并坐案後，正在抄诗，走近探看，原是几卷六一居士词集。素房里看着较从前素净许多，越王左右顾盼，不知端倪，未觉原是少了许多清供、杂，一切瓷，如同数年前那般，已教小厮统统收走。

再说越王，怎又不知？一路其双肩微颤，就知是在忍泪，翌日再来探访，竟见久宣二度病倒，问过双，才知是久宣夜里沿散心，未好、又着风。由是丹景楼诸人转好，久宣反倒卧病，接连数日，越王总寻些时间过来，或是喂药、或是陪着，与他说话解闷，偶尔还猜想王妃腹中是儿是女、生得似父似母？一日午後久宣小眠，越王待他睡熟，悄然去，正要返还王府，忆起久宣提过上月素寻死之事，遂问了招弟几句，自顾上楼看看。

要知此人两次自绝，皆未成事，今言「万无求」，实乃万千无奈。张雪栕求不得生，张素求不得死，今再无生念，再无死，惟是淡忘是非，渐看日昇月落青丝成白发，终此一世。越王心知此时多说无益，只待过些时日，才好劝，遂只再说几句，不等银杞归来，又下楼回久宣房里，待久宣醒来问过，知他那时受伤极轻，终放下心来，趁未夜，匆匆赶回王府。此乃後话。

如是定下，越王陪久宣留了半日，待到下午放晴回，便同久宣门。丹菂上尚有气，越王将牠牵在後，自己拥着久宣共骑，不久路过昨日那山坡，久宣侧首望去，微微发怔，摸了摸怀中玉环，更觉黯然几分。越王看在里，知他在想紫云，便不破，只不禁细细亲他耳廓，得久宣直往怀里缩。久宣偎在他膛取，忆起昨日狼狈，更恨自己难以自控，至今受故人旧事所困，又恨自己畏畏缩缩，总怕不能明言，更受其害。

梓甜应声「晓得」，心下亦担忧起紫云，匆匆辞别两人，又去与贾霭通告一声，方启程回城。贾霭前来拜见，越王认得是去年中秋会上见过，便唤「平」，又同久宣：「你若想要回城，本王陪你回去。若要休息，我看此园安静，且留下养病也好。」说罢转向贾霭：「贾公，不知方便与否？」贾霭回：「自是方便的。」越王压低声音，续问：「或者，本王送你到阿梅那，也成。久宣，你看如何？」

又见素眸淡漠，徐徐起见过，鬓间隐约丝丝银灰，竟平添不少白发。越王暗叹，却无非是嘘寒问一番，其余话也说不了甚麽，心下思忖：「明年又开新科，待得放榜之後，兴许还能为张雪栕请命则个，六年过去，总该了了。可惜届时我已就藩，还须托人去办。」

却听越王只是沉一声，并不惊诧，久宣愣愣回首问：「三郎早知？」越王：「今日方知。」久宣无言，但见越王不甚在意，一时不知说甚，半晌方：「只愿三郎不怪。」越王失笑：「你少时必是不由己，我又怪你作甚？你本逞，我也不是如今才知，岂又要怪你隐瞒？你若说来，心底舒坦，我便耳边听着。你若只肯心里说着，我便心里听着。」

尔今待越王也好、紫云也罢，实不愿再遮遮掩掩，遂咬了咬牙，低声轻：「我有一事，瞒三郎已久。」越王拉缰，片刻方：「何事耶？」久宣淡然说：「当初三郎所买清倌，本……算不得甚麽清倌。」

话里话外，尽是柔情。久宣又喜又愁，再无力多说甚麽，任他带回丹景楼外，依依别过，踱回西楼。待得掩上门板，才终是禁不住心绪，倚在门後哭哭笑笑，许久方止，又将自己收拾一遭，准备开门迎客。

贾霭府上灵药吃过，久宣好得多了，便：「只怕乾娘担心，且回去罢。」贾霭：「蓝老板放心，昨日稔斋走时，就说他会去同苏三娘代一番，着你好生歇息就好。」久宣微微躬回：「有劳贾公心，楼中诸事繁琐，我既无碍，且不在此多作叨扰了。」

说他先回城去了，下越王相问，梓甜亦偷偷抬瞧去，看久宣怎生说来。久宣垂下眸，答：「云卿有事回府，也是冒雨走得，但愿他未曾惹病。」梓甜一惊，忙：「我正要回城，等下就到侍郎府问问去也。」

久宣忙扯了扯越王衣袖，摇说：「王爷不必，他生得我的气，自该是我去找他说话。梓甜，也托你不要与他说我病了，云卿心，莫以此教他不舒心。」

越王叹：「莫作胡思想。」素低眉问：「我伤了久宣，王爷知麽？」越王大诧，：「本王不知。」素续：「久宣待我至善，我却於他不仁。王爷，不必再来怜我。」

楼上栏杆前立着两人，乃是羲容与庾徽，回首一看，双双行礼拜见。越王拉住羲容臂膀，教他二人免礼，却见羲容眉心，竟多了一朱砂人痣。原来那时商怛救人心切，以锋针刺羲容眉间，而锋针针刃三隅，不免留小疤，癒合之後，便取丹脂痣遮住。

越王察觉久宣神情不对，沉声：「你与云卿……是他惹你生气了？」久宣苦笑：「倒不如说，是我惹了他气。」越王欺吻他额角，轻声笑：「他怎舍得与你置气？待回城时，本王替你找他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