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回首时,玉安已哭嚎着在地上打滚,两手乱抓,将满身伤痕抓得血肉模糊,可谓惨不忍睹。众人看得胆战心惊,无一赶去扶他,香娘丢下银瓶转身就走,两位师傅互相使个眼色,脱衣将玉安裹住,才一人一边抓着拖走。
後来只知将他关入柴房,银杞不忍,跟去苦苦哀求,才劝缃尹将他双手捆住,免他将一身皮肉抓烂。只是玉安伤上加伤,又痛又痒,惨叫连连,直至入夜未休,眼下哪怕生一簇火,他都愿意往里面跳,好教烧个畅快。
待到夜深,嚎叫方息。庾徽回去收拾丘梧些许遗物,交托招弟、开弟,还待请久宣送与梓甜去。如今庾徽也不愿住在此处,久宣做主,教他顺便收拾物事,先搬到西楼来。银杞待在磬院心烦,便去帮手,不过收拾了些衣物文房,一并拿了过去,送进知砚旧间,转身要去隔壁找子素。谁知叩了阵门,不见人应,轻唤春大王,也无猫儿应。
若说子素已然歇下,春大王应该也在,往常总会应声,银杞心疑,问了青衣、文染,皆说未见其人。银杞只好去帮庾徽安顿,心下几分羡慕,跃然面上,庾徽问他怎了,银杞苦笑道:「之前我想搬来,求了香娘与久宣哥许久,他们都不准许,倒不是为着甚麽,纯是想挨先生近些。」庾徽便道:「不如我去问问,或许与你调换则个。」银杞却摇首道:「无妨,要准早就准了。兴许偏是、偏是不让我离他太近。」说罢怏怏而出,走到楼下,正遇着久宣回房,遂问他子素去向。
香娘已然发话,近日且不开张,缓缓再说,不急与挽香楼整个高下。久宣却自八仙廊来,不知作甚去也,只看银杞片刻,方坦白道:「他在柴房。」银杞诧道:「他去那里作甚?」久宣领他入屋坐下,回道:「乾娘开恩,准玉安洗去身上痒粉。」银杞皱起眉头,又问道:「为何要先生去?」
虽说银杞不愿玉安受苦,但始终心存芥蒂,自是不会前去伺候,更不明白子素怎麽去了。但见久宣支吾,思虑半天才道:「他本不想我告诉你,怕你心下不舒坦。不过与你说也无妨,子素同你一样,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罢了。」银杞再三问道:「何意耶?」久宣蹙眉道:「乾娘故意为之,尔今玉安浑身是伤,若用酒洗,必是要痛死人的。师傅们本想拿坛酒浇他一身了事,眼下则只兑了清水,逐道逐道,慢慢为他擦去。」银杞仍是不解,追问道:「又与先生有何干系?」久宣一叹,欲言又止,耐不住银杞穷追猛打,终才如实到来。
话说三年前先皇驾崩,香娘趁机放走子素,子素却因惦念白氏,流连京城不去。本想求助挚友曹恒,谁知曹恒恰巧回乡探母,子素偷摸寻到翰林院,阴差阳错,并未得见,反倒受人暗算,将他打晕送到赵端府上。那害他之人,正是当年、顶替他探花位之二甲传胪锺翰林,因见子素现身,怕会动摇自己侥幸探花名,遂先下手为强。子素重入魔掌,被囚赵府足月有多,赵端耍得够了,才将人送回丹景楼。
那日子素惨状,久宣想起,仍心有余悸,打了一个寒颤,才道:「赵端那厮,将子素牵行马後,教他亦走、亦爬、亦受拖,一路游街也似地来。到得丹景楼时,子素压根不肯抬头见人,路上刮得衣不蔽体,几乎赤裸到来,身上尽是泥尘血痕。此等羞辱,赵端尚不足意,先是警告过乾娘,不许再容他脱逃,尔後……」银杞惊道:「尔後怎般?」久宣泪湿眼眶,深吁长叹,续道:「他命随从拿来烈酒,说是弄脏此身,过意不去,要为乾娘洗他尘秽,遂一脚踢倒子素,当众淋他满身。一坛不足,又淋一坛。猷记那日凄厉,较今日玉安惨嚎嘶叫更甚。」
回忆过往,实教人不寒而栗,久宣抹去眼泪,道:「那时不止我在,楼中许多人物都在,却只能眼睁睁地,看他痛喊打滚。待得赵端走後,我便去扶,烈酒催血,满地皆是血酒,他奄奄一息蜷在其中,我才扶起他半个身子,怎料那酒水流动,又是痛极,终才见他痛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