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横，再一横，竖直向下一撇，又是一捺。

而面前的侍从阿尘呆呆地睁着睛，微弱地抖动着残肢白骨。

指尖重新回到开始的地方，又写了一遍。

而后，严峰毫不在乎地笑来：“少宗主，这狗不知自己要被关上多久，三天时间对他来说有若三年，我们却不必他，我这两个侍从在这儿帮你看着，四个时辰一玉枝他们也惯了的，此时倒是该赴宴的时候了。”

他焦灼地息着，在全然未知的境里，名为恐惧的情绪从未如此鲜明。

弑父那件事过后……再被捉回合宗，他第一看见的就是阿尘。

========

柳南竹的声音从他幽幽传下来，声音淡而冷：

而柳栖寒大概是得意得忘了形，带着那几条狗门游玩时竟笑了声。于是第二天门时，他没有唤来养熟了的狗，却在门看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带血的脑袋。黑玛瑙般的睛蒙了雾，呆滞地瞪着柳栖寒惨白的脸。

那时，年轻的罪人终于明白了：柳南竹容他活着，只是因为他还是柳家的血脉。而他只是活着赎罪，不喜什么东西。

“他活该如此，自然有错——错在你对他亲近。”

“三，天。”

踏石屋，无边黑暗与装着禁闭犬的木箱被留在调犬室内，而午后的日光直直洒了下来。柳栖寒抬，让日光洒在自己脸上，却没觉半丝来。

“他错了什么！都是我的错，他是无辜的——”

年轻的少宗主嘶声吼着，咙里迸一片生锈的血味。

“——阿尘！“十二岁的柳栖寒脑一阵眩，向前扑了一步，却被柳南竹一把抓住衣领，向后一扯。柳栖寒一跤摔在地上，满的尘土。

到底有多久……到底什么时候算是结束……

而忽然在此时，一只冷冰冰的指尖到了他的脸，轻轻横画一下。

他在合宗里沉默寡言地活了几年，也曾养过几只狗——不是合宗首脑玩的犬，是真的猎犬。它们很活泼，追着柳栖寒奔跑，扑起来用乎乎的他的脸。

在那以后，柳栖寒再也没有与边的侍从说过半句亲近的话。他边的人几个月换一批生面孔，对他来说也不再有任何区别。

他不太想承认，自己多少有期盼再开箱见到陆清洵的时刻——那对犬的主人来说应当是至上的享受，而这享受此刻想来未免又有卑鄙。而隐隐约约，记忆里又有些滴着血的片段，让他一想到木箱里的陆清洵，心里就有些慌。

“这箱看起来丑得很，回换个玉的。”柳栖寒随挑剔了一句，显然并不在乎箱内犬死活。严峰笑着应了，在前面开了门。

陆清洵猛地一激灵，他意识到，那个混变态柳栖寒在他颊边写字。

他不可以喜任何东西——比如阿尘，比如那几条猎犬，还有，他藏在心底的那个笑容明亮的青年。

==

少年勉力摇晃，然而四肢脉血尽碎，只能摇动肩膀与残留的。苍白支棱的残骨带着黑红碎，敲打着青石地面，哗啦啦地脆响。

他的侍从，那个年纪轻轻的小少年，被锁在了合宗门的刑场上，躯还是完整的，四肢的血却早被零碎刮去，已是森森的泛白骨架。

而阿尘那时候竟还是活着的，睁着一双绝望的睛看着他，嘴里喃喃地叫：“少宗主……”

柳栖寒收回手指，合上了箱盖，停在箱边，他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有一极扭曲而沉黯的东西，沉沉压着。

指尖暂停一刹，然后又从第一次落下的地方画起。

阿尘熬了三天，最后一天，他闭着睛张着嘴，无声地喊娘。然后，他再也没睁开睛。

“……好。”柳栖寒又看了一厚重的箱，里面的人急促的呼声和细微的声被木板隔了，显得微弱而遥远。

指尖极轻，画了一横，又在下面一又横画一下，之后，又是一下。

——从前还在合宗里的时候，他边曾有个与他关系甚好的侍从。

”你是柳家血脉，重刑不能放在你上。“他叔父，新任合宗主柳南竹站在他后。这人已经年过百岁，但修士结灵后驻寿百年，他看起来倒并不比柳栖寒大几岁，还是俊逸单薄的青年模样。

再之后的事情，柳栖寒几乎已记不太清。他被押厅堂，宗内几个长老宣判他弑父重罪，开他的嘴下“梦”。而阿尘一直留在那烈日暴晒的刑场，脖上拴着麻绳，空茫地大张着睛，偶尔挪动，又在白骨地面的哗啦啦声音响起来时猛烈地颤抖，偶尔发几声微弱绝望的哭声。

这架势，又怎么可能是要轻易解开的。

柳南竹声音凉而淡：”……就只好拿你边的侍从受你该受的刑，这也算是代主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