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如逆旅，他说，我亦是行人。

燕旌没有开手。他写文章时总是收不住满腹文思要写得很长，对傅塘柳说那一心迹时却会哑然失言。最终他回握了傅塘柳的手，说，光也过客，何不秉烛游。

二十八年以后，那些真正在想的、想了二十八年的事，说时也会变了样。他们便也看着宁安华的灯火，说，真是好夜啊。

燕旌笑起来，秋叶落尽了。?

故土时他离得太远，官家就不等他回来，草草安排别人去。他这一生以狷介孤傲闻名，几时有人听过他这样唯唯地说这样卑微的话呢。他说得傅塘柳心滞涩。这微微的滞涩没能被等待的漫长岁月冲刷掉，反而渐渐变得更加明显了，他总是会想起那个锦衣怒的少年燕旌，在这样卑微的等待里蹉跎岁月。燕旌等了三十年。四十六岁这年，他像获得了什么预示，厌恶起“老”这个字，尽他看上去仍然健康壮。四十七岁，他忽然病下了，药石罔效，仿佛天命蛮不讲理地砸到他上。四十八岁，他等待的第三十年，等到了偏京中来的诏书，用华丽辞藻赞颂他十八岁时的功绩，封他作河西侯，却仍然只字未提他梦想一生的故土。

他想过去的三十多年，他从未用语言宽过燕旌。燕旌讽刺他士久了化于天地大，天地不仁，会不到俗人的忧虑，却又不是讨厌他的样。他并不很懂得燕旌为什么会喜这样的他，又觉得不必想明白。燕旌的最后一天，在连日昏昏沉沉后突然清醒了一阵。他说他也终于要化不仁的天地，终于和傅塘柳一样了。傅塘柳却答他，不一样的。

他最后的时光，倚靠在床榻，看着窗外落叶飘零。他也看傅塘柳，用他叫旁人畏惧、叫傅塘柳痛而的神，像要把傅塘柳刻到骨里。他被病痛折磨得削瘦疲惫，两却一直熠熠生辉，让傅塘柳忍不住想他若生在另一个时代，若今生能重新披甲去收复故土，哪怕是能够等到一次这样的机会，会成为怎样一个燕旌。

他还是没有说。他和燕旌的一生，许多话都没有说来，都认为即使不说来，对方也明白。

燕旌四十六岁这一年的上元灯会，潜龙江沿岸教坊乐声响了整夜，灯火也亮了整夜。城中的灯火映在江里，与天的边界看不分明，灯光与星河混一条悠悠长长淌过漫长岁月的大江。他们前的宁安仿佛落到了时间之外，一霎的繁华千年来没有变过，千年后也不会改变。傅塘柳在夜里握住燕旌的手。

傅塘柳知晓燕旌心里真正在想的并不是这些。他握燕旌的手，他知燕旌也知他心中真正所想的事。漫漫光里只得一刹那的、宁安府立于危石摇摇坠的繁华，在寻常人的生命里也足以是一生的长度。这里的人不必担忧北方的肃人，他们的一生，也许他们嗣的一生，也不一定会见到这虚假繁荣覆灭的时刻。于是虚假的繁华也成了真的，说它虚假的人反倒成了傻人。

不一样的。燕旌和天地万都不一样。